全是干货,保存得极好,没有霉味,只有粮食干燥温暖的香气。
角落里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带着泥土的红薯。
那香气在夏夜里弥漫开来,让所有闻到的人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轻点!轻点搬!”
“这边还有!”
“老天爷啊……”
压抑的欢呼,颤抖的手,有人抓起一把玉米粒塞进嘴里干嚼,嚼着嚼着就哭了。
扁担压上肩头的吱呀声此刻听来如此悦耳,麻绳勒进皮肉也不觉得疼。
下山的路变得无比轻快。
扁担吱呀吱呀唱起歌,箩筐沉甸甸地晃悠,连月光都显得比来时明亮。
队伍像一条苏醒的龙,蜿蜒下山,回到村里时,鸡还没叫头遍。
粮食全部堆在了村里粮仓前的空地上,像座小山。
陈有福拄着拐杖站在山脚,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抬下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村长带着人清点:大米八袋,白面七袋,苞谷十二袋,高粱八袋,红薯看着有两千斤,杂粮七袋。
清点完毕后,他来到陈有福旁边说。
“有福叔,这可不止半个月的量啊?加点野菜,省着点吃,都能让咱们熬两个月了。”
陈有福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晚轮班守着,明天一早,按人头分粮。”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划了道线:“今夜的事,出了村,一个字都不许提。谁问起来,就说公社调的救济粮。”
众人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也有疑惑,但没人再问粮食哪来的。
陈有福转身往家走,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佝偻得像要折断。
那根枣木拐杖叩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洞而悠长。
粮仓前,人们围着粮堆,火把照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
不知谁起了头,低低哼起了老辈人传下来的调子,没有词,只是哼,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压抑的、集体的呜咽。
呜咽声飘在夜空里,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东方露出鱼肚白时,陈有福站在自家院门口,回头望向粮仓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摇头,慢慢地关上了院门。
第二天粮食分下去了。
红光村的清晨从未如此鲜活过。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的炊烟,都带着久违的粮食香气。
粮食在锅里咕嘟作响,红薯煮软了,掺着野菜,成了一碗碗救命的东西。
粮仓前的空地上,生产队长和现任村长,按着陈有福昨夜画好的线,把粮食堆分成百十份。
没有秤,就用老辈传下来的木斗量。
王奶奶用衣襟兜着分到的粮食,手抖得厉害,几粒玉米滚落在地,她慌忙趴下去捡,捡起来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里。
“慢慢吃。”陈有福拄着拐杖站在粮仓的台阶上,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掺着野菜、树皮,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有了希望而微微亮起来的脸,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几个孩子身上。
那些孩子正眼巴巴盯着母亲手里的粮袋,嘴角不自觉地嚅动着。
“孩子先吃。”他又补了一句。
没人有异议。
然而,粮食下锅了,疑虑却上来了。
磨盘旁,几个妇人一边推磨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你们说,这粮到底哪来的?”
“山洞里凭空长出来的?我可不信。”
“老村长一辈子没说过谎,可这……这也太蹊跷了。”
“我昨儿夜里摸过,那苞谷粒儿干爽得很,像是去年收成时的东西。”
“嘘——小点声,建国来了。”
李建设扛着空扁担走过,脸色并不轻松。他听见了那些议论,自己也一肚子疑惑。
作为生产队长,他比谁都清楚。
公社的粮仓早就空了,周边村子也都在挨饿,这凭空冒出来的粮食,不可能是“上面”调拨的。
他拐进老村长家的院子。
陈有福正坐在枣树下编筐,粗糙的手指翻飞着荆条,动作稳当得不像是七十三岁的老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墙角堆着晒干的野菜。
“有福叔。”李建国蹲下来,帮忙理着荆条。
“嗯。”
“粮分完了,大伙儿都念您的好。”
陈有福手上的动作没停。
李建设憋了半晌,还是问出口:“叔,那山洞……您咋发现的?”
荆条在陈有福手里顿了顿,又继续编织。“年轻时打猎,知道的。”
“可那些粮食,看着像存了有段日子了。”
李建设盯着老人的脸,“不是今年的新粮,也不是前年的,前年收成本来就不好。”
“嗯。”陈有福还是一个字。
“叔,”李建设声音更低了,“这粮食……来路正吗?万一……万一公社来查……”
“啪”的一声,一根荆条在陈有福手里折断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建设:“建设,你爹死得早,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李建设喉头一哽。
老村长一字一句地说,“我陈有福这辈子,
没偷过,没抢过,没害过人。
这粮食,是干净的。”
“可……”
“你要是不放心,”陈有福低下头继续编筐,“就把你家的那份,送回来。”
李建设脸涨红了:“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您……”
“怕我担罪名?”
陈有福笑了,那笑容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苦涩,“我都七十三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怕什么?”
院子里沉默下来,只有荆条摩擦的沙沙声。
半晌,李建设起身:“我信您,叔。”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但村里其他人……怕是堵不住嘴。”
“让他们说去。”陈有福头也不抬,“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这话很快传遍了全村。
接下来的日子,红光村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粮食救急,人心却不安。
每一顿饭,人们端着碗,吃着久违的饱饭,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老村长家方向瞟。
孩子们不懂事,吃得欢实了些,却被大人低声呵斥:“慢点吃!悄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