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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嘈杂,夹杂着京片子和各地方言,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水蒸气、粮食和一点咸菜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粉笔写的小黑板,上面是今日

早餐供应:

今日供应

玉米面窝头,烤饼

小米粥,豆浆

酱萝卜条,咸菜丝

他盘算了一下然后走到柜台前。

“同志,麻烦您,一碗豆浆,两个烤饼,一碟咸菜丝。”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头也不抬,利落地收了票款。

从身后的大筐里夹出两个焦黄色的烤饼。

又从大铝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最后用一个小碟子盛了点黑乎乎的芥菜疙瘩丝。

“自己端,筷子在那边筒里。”

陈志远端着东西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豆浆盛在粗瓷大碗里。

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皮”。

颜色微黄,豆香纯朴浓郁。

没有后世那些添加剂的顺滑感,甚至能尝到一点点豆渣的粗糙,但很实在。

烤饼外壳微硬,内里倒是松软,带着朴实的麦香,只是略显粗糙。

咸菜丝切得极细,用香油微微拌过,咸香爽脆,是下饭的好东西。

他正埋头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前面那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面前摆着粥和窝头,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因为距离近,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陈志远的耳朵。

“……听说了吗?呼市那边,任务又加码了。” 一个声音沙哑些的说。

“能没听说吗?我们厂里昨天刚开了动员会。”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叹了口气,“说是要‘鼓足干劲,确保指标’。

可这老天爷……河市、山市那边的情况,电报里说得含糊,可我老家的亲戚来信,说地里的苗……”

沙哑声音急忙压低:“嘘——慎言,慎言!吃饭,吃饭。”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低沉声音顿了顿,也转了话题,但语气里仍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心。

“……不过话说回来,咱京市供应还算稳当。

我昨儿看见有拉白菜的车进菜站了,虽然不多……好歹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是啊,比上个月强点儿。

就是这油水……啧,我家那小子,正长身体,整天喊饿。”

沙哑声音咂咂嘴,把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

陈志远听着,慢慢嚼着嘴里已经有些干硬的烤饼。

忽然陈志远右边也传来了严肃地交谈声。

他们的口音带着点南方腔调,但语气急促。

“……消息确实吗?李工他们昨天就被叫去开会了,一晚上没出来。”

陈志远用眼角余光瞄过去。

瘦削些的那个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粥里的米粒。

“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方脸男人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呼市那边实验场传来的数据不对头,跟计算值差了一大截。

上面急了,要求彻查所有环节,尤其是……燃料配比和耐热材料那边。”

“唉,这节骨眼上……”

瘦削男人叹了口气,“时间不等人啊。要是真因为这个耽误了进度,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谁说不是呢。听说苏联专家那边也有不同意见,吵得厉害。”

方脸男人快速瞥了一眼周围,才继续说,“咱们这边得尽快拿出过硬的数据,光有理论不行,得经得起实际检验。

陈主任让我今天务必把重新核算的报告交上去,下午还有论证会。”

“燃料稳定性……要是材料跟不上,再好的配方也是白搭。”

瘦削男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陈志远手里的烤饼停在了嘴边。

虽然对话含糊,省略了许多关键名词,但“实验场”、“数据”、“燃料配比”、“耐热材料”、“苏联专家”、“进度”这些词串联起来,在他这个来自未来的人听来,指向性已经相当明确。

他的心微微一沉,看来在这个时空,某些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项目,正处在一个艰难而关键的技术攻坚阶段,甚至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又继续吃着咸菜,那咸涩的味道仿佛蔓延到了心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照进饭店,将桌椅的影子拉长。

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而右边那两位工程师模样的男子已经匆匆吃完。

留下空碗碟,起身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起来的人流中。

陈志远喝下最后一口已经温凉的豆浆,将碟子里最后一根咸菜丝咽下。

他背着帆布包站起身,走向门口。

出门的瞬间,更加炽热明亮的阳光涌来,街道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而充满活力。

孩子的嬉笑,广播喇叭里传来的激昂乐曲,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陈志远站在京市图书馆高大的石阶下,抬头望了望那庄严的建筑,最终没有走上去。

登记,又是登记。

这个时代特有的、严密而必要的社会管理方式,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这个“黑户”挡在了门外。

在京市大学里转悠时,他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感。

虽然无人盘问闲逛的他,但若要进入图书馆或某些教学楼。

那道需要出示证件、填写事由的登记手续,便是他无法逾越的关卡。

他空间里那些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知识结晶,绝不能与“陈志远”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关联。

风险太大,后果难以预料。

他走到路边一处树荫下,再次掏出那张昨天买的《京市交通地图》。

纸张粗糙,印刷简略,但主要的道路、机构和重要地标还是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掠过一个个大学和图书馆的名称。

最终落在了散布在城市各处的、那些名称或直白或含蓄的“研究所”上。

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

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

第二机械工业部研究所

………………

他的目光锁定在西郊区域一片标着较多单位符号的地方。

其中一个研究所的名称引起了他的注意——“京市机械材料研究所”。

机械,材料。

就选他了。

收起地图,陈志远辨明方向,朝着公交站走去。

他需要先靠近那里,实地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