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公园管理处被封锁。
九点,专家赶到。
十点,更高级别的人员接手了现场。
与此同时,陈志远已经坐在开往永华县的火车上。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对面的旅客是个中年人,试图和陈志远搭话:“同志,去出差?”
“回家。”
陈志远简短地回答,然后闭上眼睛假寐。
那人见状,也不再说话。
火车轰鸣着驶过平原。
陈志远心中清楚,那些箱子现在应该已经被打开,里面的内容正在引起震惊和重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相信,那些知识终将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找到那些能够理解、运用它们的人。
七月的午后热得连蝉鸣都带着倦意。
陈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
从县城火车站走回家这段路不算远,但顶着毒日头,还是让他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
“三哥!”
蹲在院子里的陈玉梅猛地站起身,手里抱着的小黄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成了风车。
“你可回来了!”陈玉梅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三嫂念叨好几天了,说你这趟去京市出差肯定得瘦了。”
陈志远笑着揉揉她的头:“就你嘴甜,他们都上班去了?”
“嗯,大哥和孙四哥也去厂里了。”
陈玉梅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呀?”
“京市烤鸭,咱们晚上吃这个。”
陈志远把烤鸭递过去,油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微热。
“晚上蒸个二米饭,再蒸两条腊肉。”
陈玉梅接过烤鸭,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鼻子凑近闻了闻,虽然凉透了,但那股油脂和果木的混合香气依然隐约可辨。
她咽了口口水,声音低下去:“三哥,你是不是出差这段时间都没吃好?你放心,这些天晚饭都是我做的,一定能弄好。
菜园子里的菜也可以吃了,我再去摘几根黄瓜拌个凉菜。”
陈志远看着陈玉梅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凸出的颧骨,心里一紧。
十七岁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这段时间,全家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虽然家里有粮食,但大家也不敢吃饱了。
别人家都没粮了,就你们家一大家子还胖胖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家有粮食吗?
“好,那你去准备,我先睡会儿。”他拍拍陈玉梅的肩膀,走进屋里。
陈志远醒来时,手表指针指向四点时,他起身洗了把脸。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推着院子里那辆自行车出了门。
陈志远到的县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离下班还有十分钟,他把自行车靠在树边,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嘴里。
五点钟,图书馆的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就是孙娇娇。
她穿着浅蓝色格子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看见陈志远,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怎么来了?今天回来的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她小跑过来,脸上泛着红晕。
“睡醒了就来接你。”
陈志远接过她的布包,“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不累,就是整理了一批旧书,都是灰。”
孙娇娇说着,同事陆续从门里出来。
“哟,娇娇,这是你家陈同志吧?”说话的是短头发的周姐,精瘦的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在陈志远身上打了个转。
“周姐好。”陈志远点点头,“娇娇平时多亏你们照顾了。”
“哪的话,娇娇人勤快,我们都喜欢她。”
周姐说着,另外几个同事也围了上来,有男有女,都热络地打招呼。
陈志远心里明镜似的。自从孙娇娇到图书馆,这些同事明里暗里打听过好几回。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怎么就突然能到清闲又有面子的图书馆上班?
虽然明面上说是工作需要,但稍微打听就知道,图书馆快要退休的老刘家可是收到了三百斤大米。
三百斤大米,在这个年月,比三百,不,五百块钱还金贵。
“陈同志这次去京市出差,一路上辛苦吧?”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问,语气里有试探。
“还行,就是热。”陈志远笑着从口袋里拿出烟散了一圈,几个男同事接了,女同事则站在一旁笑。
周姐看了眼孙娇娇,又看向陈志远,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陈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娇娇是个实心眼,我们也不好直接问她。但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门路,能不能帮衬帮衬?”
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志远看了眼孙娇娇,她正和另一个女同事说笑,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低语。
“周姐,我也就是认识几个朋友,互相帮衬。”
陈志远声音压得更低,“但要太多不行,而且……”
“我懂我懂。”周姐连忙点头,眼里闪过喜色,“不能声张,娇娇那儿也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担心你。”
旁边几个同事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迫切。
“咱们慢慢来,一次少点,安全第一。”
戴眼镜的男同事推了推眼镜,“我家孩子正长身体,每天喝稀粥,我看着心里……”
他没说完,但喉结动了动。
陈志远点点头:“行,明天下午我应该有空,到时候找你们细说。”
“好好好!”周姐脸上笑开了花,再看孙娇娇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娇娇真是找了个好男人,又体贴又能干。”
又寒暄了几句,同事们陆续散了。陈志远把布包挂在车把上,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回家吃饭。”
孙娇娇侧身坐上去,一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衬衫下摆。
自行车蹬起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总算有了点凉意。
“刚才周姐他们跟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孙娇娇问。
“没什么,就问我京市见闻。”陈志远稳稳地骑着车。
“他们可能也想托人买点东西。”
“哦。”
孙娇娇不疑有他,转而说起图书馆的事。
“今天整理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本《普希金诗选》,还是俄文原版的呢。
王馆长说那是以前一个苏联专家留下的,没人看得懂,就堆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