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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叔医馆从未如此寂静,又如此热闹。

静的是呼吸,热闹的是人影,却无人高声。

何应求的遗体被司徒奋仁和况天佑小心地安置在医馆大堂中央,身下垫着洁净的白布,身上盖着素色的往生被。

一盏清油长明灯在头侧静静燃烧,火苗笔直,映着他安详如同沉睡的脸。

毛悦悦站在灵床前,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她手里拿着一块素帛,指尖稳稳地、一笔一划地用朱砂在上面写下“先师叔何公应求之灵位”。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重,好像要将所有的敬、所有的痛、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刻进去。

写完后,她将魂帛恭敬地置于灵前香案之上,又取过一根细竹,挂上白布制成的引魂幡,插在香案侧。

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精准。

但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神空茫茫的,好像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飘走了。

求叔对她来说,何止是师叔?是自幼失去父母后,除姐姐毛忧外最亲的长辈,是那个会板着脸训她练功偷懒、转身却偷偷往她口袋里塞糖的倔老头。

是她迷茫时总能给予点拨、犯错时总会严厉纠正却又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的父亲。

她点燃三柱线香,双手奉于额前,缓缓跪下,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再抬头时,眼眶赤红,依旧没有泪。

金正中和小咪匆匆从外面赶来,推开门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金正中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收鬼工具,声音带着未散的急切和茫然:“师父?悦悦姐?你们在干什么?求叔他怎么了?”

小咪抽了抽鼻子,猫妖灵敏的嗅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属于死亡彻底沉寂的气息。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他……他已经没气了。”

马小玲抬起眼,看了他们一下。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沉静得可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旁边的纸钱堆里,默默拿起三张黄表纸。

况天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重得像压了铅块,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求叔…力竭……仙逝了。”

“什么?!”

金正中如遭雷击,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安详躺着的求叔,又看看脸色苍白的众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跪下。

自他拜入马小玲门下,根基浅薄,没少挨骂,也没少偷懒。可每当他真的闯了祸、练功遇到瓶颈。

求叔总会一边骂他不成器,一边偷偷塞些补充灵力或强身健体的药膳,或者丢给他几本深入浅出的典籍。

除了师父马小玲,对他最好、最包容的,就是这位看似古板严肃的老人家了。

毛悦悦对金正中的哭声恍若未闻。

她拿起那三张纸钱,与马小玲一起,走到医馆门口,面朝西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小玲用火柴点燃纸钱,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毛悦悦接过燃烧的纸钱,双手高举过头,然后奋力向天空一送。

燃烧的纸钱化作一道橘色的流光,飘向西方天际,同时,她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划破暮色:

“弟子毛悦悦,恭送师叔魂归清虚!此为引路钱,一路同行!”

司徒奋仁默默走到火盆边,拿起一叠厚厚的纸钱,小心地、一张一张地放入盆中。

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藏的痛色。没有看毛悦悦,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的呵护。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他只能这样陪着她,做这些她能做、该做的事。

毛悦悦走回灵前,重新跪下,对着跳跃的长明灯火,低声道:“师叔走好……弟子守灵,不敢有违……”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她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马小玲也走了回来,跪在毛悦悦身边。

她看着求叔好像只是熟睡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幼时被姑婆马丹娜带来医馆,是求叔给她扎了第一根练习用的桃木针。

抓鬼受伤,是求叔连夜配药给她敷上。

和将臣、女娲对抗最艰难的时候,是求叔提供了最坚实的后援和最冷静的分析。

甚至她和况天佑感情波折时,求叔也会吹胡子瞪眼地骂况天佑,转身又悄悄劝她给那僵尸小子一个机会……

这位老人家,是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引路人,是亦师亦友,更是如父如子般可以依赖和信任的长辈。

纸钱在火盆中燃烧过半,马小玲默默又添上三叠,看着火焰重新升腾,轻声道:“此钱供黄泉使用,无灾无难,早登仙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小咪看着向来强势的马小玲和总是开朗的毛悦悦此刻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堵。

她难得安静下来,学着样子,在毛悦悦身后不远处跪下,偷偷观察着她们的反应,猫眼里满是疑惑说不清的触动。

夜幕降临时,马叮当和姜真祖也悄然到来。马叮当脸上带着感同身受的哀戚。

她默默上前,拿了纸钱,在火盆中点燃,对着灵位躬身三拜。

姜真祖站在她身后一步,同样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深邃。

马叮当走到马小玲和毛悦悦身边,蹲下身,一手一个握住她们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声音也很轻柔,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小玲,悦悦……求叔是为了守护他珍视的后辈。”

“这是他的功德,别让他走得不放心,你们要振作起来,他一定希望看到你们好好的。”

司徒奋仁看着马叮当,低声道:“谢谢你”

毛悦悦依旧低着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姜真祖的目光落在毛悦悦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深潭,带着玄妙的韵律:“逝者如斯,生者长思。”

“然天地有常,轮回有序。”

“今日之别,未必是永诀。机缘到时,山回路转,或有相见之期。”

“纵使形貌已非,因果牵系,终有再会之时。”

这话说得玄奥,但在场非人者众,多少能领悟其中一丝天机。

毛悦悦死气沉沉的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但旋即又黯淡下去。

相见?哪怕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眼前这个会骂她、会疼她、会给她偷偷留点心的求叔,也终究是回不来了。

司徒奋仁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真祖的意思是,求叔的功德和与我们的缘分,不会就这么断了。”

“悦悦,我们先好好送求叔最后一程。”

王珍珍和江追接到消息,也匆匆赶来。

王珍珍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看到灵堂景象,又忍不住落泪。她走到毛悦悦身边,轻轻抱住她,声音哽咽:“悦悦……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她又看向强忍悲痛的马小玲:“小玲,你也一样……”

马小玲摇了摇头,反手握住王珍珍的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珍珍。求叔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的。”

毛悦悦靠在王珍珍怀里,身体僵硬,依旧没有眼泪,只是喃喃道:“珍珍……求叔不在了……”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强撑的气力。

窗外,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黄子(和白心媚依偎在一起,像是欣赏一出好戏般看着屋内众人的悲恸。

黄子嘴里叼着烟,语气轻佻:“五色使者,现在就剩咱俩了。”

“红潮没了,黑雨大姐大义灭亲拉着蓝胖子同归于尽……”

“真祖到底什么意思?默许马家丫头清理门户?”

白心媚靠在他肩上,妩媚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她看明白了,姜真祖那番话,看似安慰,实则是默许,甚至是推动。

女娲放弃灭世,他们这些因灭世之念而显化的使者,就成了不该继续存在的错误。

真祖自己不愿直接出手,便借马小玲她们的手来清除。蓝大力和黑雨是开始,接下来……

恐怕就轮到她和黄子了。

但这话她不能说。她瞥了一眼屋内灵堂上求叔的遗像,又想起那个依赖她,叫她“媚姨”的小女孩朱玛丽,心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自己若死了,玛丽怎么办?

她迅速收敛心思,对黄子娇笑一声,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谁知道呢?真祖的心思,我们什么时候猜透过?”

“说不定他觉得我们俩比较有趣,想多留一阵子看戏呢~”

“别想那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长夜漫漫,灵堂内灯火长明。

按照规矩,马小玲和毛悦悦需轮流守灵。况天佑和司徒奋仁默默留下,陪在她们身边。

况天佑摘下从不离脸的墨镜,放在一旁。

他静静看着灵床上何应求安详的遗容,这个在他变成僵尸后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

少数几个知晓他身份、不歧视他、甚至偶尔会给他提供安全血源、在他迷茫时给予点拨的长者,也离开了。

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一滴温热的液体,竟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司徒奋仁坐在毛悦悦身后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他同样眼眶发热,心中痛惜,却死死压住了那股泪意。

因为他知道,此刻脆弱的毛悦悦需要一根支柱。如果他也在她面前流露出崩溃,只会让她强撑的心防彻底坍,必须比她更坚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跪在灵前、眼神发直、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毛悦悦身上。

她的脊背挺得那样直,却又那样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到现在,似乎还无法接受求叔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的事实。

毛悦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漫长三天的。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黑夜交替,她只是机械地履行着守灵的职责。

添灯油,续线香,烧纸钱,回答偶尔前来吊唁的灵界友谊的问候。

她不怎么说话,吃得极少,睡得更是几乎没有。司徒奋仁逼她喝下的水和粥,她都木然地咽下,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大部分时间,她就那样跪着或坐着,看着长明灯跳跃的火苗,看着求叔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过去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

悲伤太大,太沉,反而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连哭都成了奢侈。

第三日,清晨。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毛悦悦换上一身素净的麻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紧紧绾起,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在灵前,她行三拜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标准、沉重,额头叩在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她展开一份早已写就的祭文,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诵读,一字一句,告慰何应求在天之灵。

文中回顾求叔一生功德,表达弟子无尽哀思与继承遗志之决心。

礼毕,她亲手摔破丧盆,盆中装有纸钱灰烬和少量米粮,清脆的破裂声象征逝者带走生者的晦气与病痛。

接着,她执起那面引魂幡,站到了队伍最前方。

司徒奋仁和况天佑走上前,一前一后,稳稳抬起那具朴素的棺木。

金正中、小咪、王珍珍、江追等人跟随在后。

马小玲手持一篮纸钱,走在侧方。

“起灵。”毛悦悦嘶哑的声音响起。

棺木离地,缓缓出门。

沿途,马小玲将篮中的纸钱不断撒向空中和路边,为亡魂开通冥途。

按照古老规矩,棺木自抬起后便不得中途落地。

路途不近,司徒奋仁和况天佑默默调整着步伐和气息,纵然是僵尸之躯,也显得异常庄重沉稳。

每逢经过桥梁、十字路口,队伍便暂停,毛悦悦或马小玲便上前焚香烧纸,简短祭拜,告知路神,请予放行。

终于抵达早已选好的墓地。

墓穴已开,底部依照传统,铺上了一层石灰与草木灰,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纸钱,又放入几样求叔生前常用的法器模型,桃木剑、罗盘等作为镇物,以及五谷杂粮,寓意辟邪、祈福、后代丰饶。

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

到了填土的时刻。

按礼,这第一锹土,本应由逝者的直系晚辈或最亲近的弟子先填。

求叔无儿无女,毛忧不知所踪,这责任,自然落在了毛悦悦肩上。

毛悦悦接过金正中递来的铁锹。锹柄冰凉,入手沉重。她走到墓穴边,看着下方那具熟悉的棺木,握锹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这一锹土下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弯腰,铲起一锹黄土,手臂用力,将土撒向棺盖。

黄土落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最哀恸的叹息。

接着,马小玲、司徒奋仁、况天佑依次上前,合力填土。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逐渐掩盖了棺木,堆起一座新坟。

毛悦悦将一直执在手中的引魂幡,连同带来的纸扎,在坟前一一焚化。

火焰熊熊,青烟直上。

她又摆上简单的素斋、清茶、淡酒,最后一次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叔……归山了。”她低声说,声音飘散在风里。

返程时,众人依循“不走回头路”的规矩,选择了另一条路径返回医馆。

在医馆门口,早已准备好了一个燃烧着艾草和柏叶的火盆。毛悦悦率先跨过,接着是马小玲、司徒奋仁、况天佑……

所有人依次跨过火盆,又用门口准备好的柚子叶水净手,以示祛除丧葬晦气,与过去作别。

仪式结束。

医馆内,求叔的灵位依旧在,长明灯也还亮着,但那个总是忙碌的身影,严厉又慈祥的声音,却永远消失了。

毛悦悦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求叔墓地方向的天空,久久不语。司徒奋仁走到她身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