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灵堂内,线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带着檀木特有的沉静气息。
马丹娜的魂魄从茶壶中幽幽飘出,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俏皮…凌厉的脸上,此刻罕见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她飘到窗前,望着求叔医馆的方向,许久,竟有两滴晶莹的魂泪,无声滑落,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消散在空气中。
马小玲正在整理求叔留下的一些法器笔记,抬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马丹娜身边,声音有些沙哑,却故意带上一点调侃,试图冲淡沉重的气氛:“姑婆,你以前不是总看不上求叔吗?”
“说他古板、倔脾气、一身药味,怎么现在倒伤心起来了?”
马丹娜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的怅惘:“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啊……是古板,是倔,一身药味熏死个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我终身未娶。”
马小玲微微一震,这个隐约的传闻她听过,但从未从姑婆口中得到证实。
马丹娜转过身,魂魄的光影有些波动:“生前,我是马家女人,注定不能为儿女私情所困,更不能连累他。”
“我对他冷言冷语,赶他走,不过是怕耽误他,怕他跟着我,没个好结果。”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太多马小玲这个年纪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愫:“可人心是肉长的,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帮衬着,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怎么可能,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看向马小玲,眼神里有属于长辈的温柔,也有属于过来人的沧桑:“死后,我成了这般模样,就更不能耽误他了。”
“他该有他的路,或许在下面,能遇见真正适合他的人,过我想过而不能过的平凡日子……”
“所以,我才更不能表现出什么,连累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马小玲沉默着,走到马丹娜身边,她想起求叔偶尔提起姑婆时,那瞬间闪过的掩藏落寞。
想起姑婆嘴硬心软,每次遇到棘手事,最后总会勉为其难地让她去找那个老古板帮忙。
“姑婆。”
马小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理解后的心疼:“求叔他……从来没后悔过。”
“他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马丹娜的魂魄微微颤动,别过脸去,似乎不想让小玲看到她更多情绪。半晌,她才幽幽道:“那个傻老头……下辈子,可别再碰上我们马家女人了。”
“太累。”
毛悦悦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了。窗帘拉着,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颓丧的气息。
她蜷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机在一旁不断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公司发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信息来自林逸,措辞已然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冰冷和不耐:“毛小姐,如果你对工作有任何不满或另有打算,可以正式提出离职。”
“无故连续旷工多日,严重影响剧组进度和公司形象,请你尽快给个明确的说法。”
毛悦悦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空,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她扯了扯嘴角,想冷笑,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觉得费力。
林逸……那个被抹去关于她所有记忆、如今只剩下空壳般社会人格的男人。
恨吗?好像也淡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荒诞感。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是堂本静。
他们全家住在隔壁,时不时会过来看看。金未来和尼诺也常来。
堂本静端着一碗他亲手熬的、卖相实在不敢恭睹的粥进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毛悦悦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笨拙地开口:“外婆……别太伤心了。”
“何老先生是求仁得仁,走得很……值得。”
他似乎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这几天大家安慰她的话。
毛悦悦目光动了动,落在堂本静脸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学着笨拙地关心人的僵尸。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只是……需要点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那碗堪称灾难的粥,忽然问:“尼诺没嫌弃你做的饭?”
堂本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说,心意到了就行。”
毛悦悦扯了扯嘴角,没动那碗粥,但似乎因为这段简短的对话,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松动了一丝。
最细心也最坚持的,是司徒奋仁。
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变着花样做毛悦悦以前爱吃的菜,虽然她每次都只动一两筷子。
他不劝她多吃,也不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在她发呆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夜里惊醒时握住她的手。
这天傍晚,他又在厨房忙活。
毛悦悦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切菜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侧脸在光影下,能看出明显的疲惫和担忧。
“阿仁。”她轻声唤他。
司徒奋仁立刻回头,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怎么了?饿了吗?饭快好了。”
毛悦悦摇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刚碰过冷水更冰凉了。
她摩挲着他指腹因为做饭而新添的一点薄茧,声音很低:“别太累了。我没事。”
“辛苦你了。”
司徒奋仁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握得很紧,好像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疼得要命,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辛苦。”
“给你做饭,我乐意。”
“再说,求叔要是知道我饿着你,估计能从下面爬上来骂我。”
他试着开了个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毛悦悦听懂了其中的笨拙关怀。她向前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胸前。
司徒奋仁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没有更多的话语,司徒奋仁低声道:“悦悦,难过就哭出来,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动就不动。”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求叔不在了,还有我,还有小玲,有大家。我们都在。”
毛悦悦在他怀里闭上眼,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日子在悲伤的余韵中缓慢流淌。
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求叔离去的空洞,生活却不得不继续。
马小玲重新打起精神处理灵灵堂的事务,况天佑追查着残余僵尸的线索,金正中和小咪继续着不那么靠谱的实习……
只是,医馆里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唠叨,餐桌上少了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当年勇的老头,每个人的心里,都缺了一块。
小学放学时分,门口熙熙攘攘。
司徒奋仁收拾好心情,照常下班,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况复生和文静的朱玛丽。
刚走出校门没几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拦在了面前…
白心媚。
她今天穿得颇为素雅,少了平日的妩媚张扬,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她手里紧紧牵着朱玛丽。
司徒奋仁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求叔的死,蓝大力是直接凶手,而白心媚作为五色使者之一,他无法不迁怒。
“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冷淡戒备。
白心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弯下腰递给况复生,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复生,可以带mary去买些好吃的零食吗?”
“阿姨和司徒老师说几句话。”
况复生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司徒奋仁。
司徒奋仁皱了皱眉,但看到白心媚身边怯生生望着自己的朱玛丽,便对况复生微微点了点头。
况复生接过钱,拉起朱玛丽的手:“mary,走,我带你去买!”
朱玛丽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况复生走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白心媚。
目送两个孩子走远,司徒奋仁的耐心也耗尽了,语气更冷:“又怎么了?你们五色使者,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特意强调了五色使者四个字。
白心媚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苦涩,她看了看周围来往的家长和学生,压低声音道:“司徒老师,可以跟我去一个僻静点的地方吗?这里不太方便说。”
司徒奋仁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怎么?想杀人灭口,选个没人的地方?”
“白心媚,我警告你,别玩花样。”
“不是的!”
白心媚急忙摇头,眼中竟流露出罕见的焦急恳求:“我真的有事相求,非常重要的事!求你……给我几分钟时间。”
司徒奋仁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她身上确实感觉不到杀意诡计,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这毕竟是在学校门口,众目睽睽,谅她也不敢怎样。
“带路。”他沉声道。
白心媚将他带到学校附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一进去,她立刻转过身,面对着司徒奋仁。
就在司徒奋仁不耐烦地再次催促“可以说了吗”时,白心媚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司徒奋仁,跪了下来。
司徒奋仁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眼睛瞪大:“你干什么?!”
“我可没欺负你啊!这光天化日的,你跪我干什么?”
“我还没死呢!快起来!”
他下意识想去扶,又觉得不妥,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白心媚却执意跪着,抬起脸,那张总是带着媚惑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哀戚:“司徒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毛小姐也是好人。”
司徒奋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起来说话!”
“这个世界上。”
白心媚没有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曾经以为,mary的父亲对我是真心的。”
“我为他付出,甚至……甚至帮他处理掉麻烦。”
“可最后我才看透,他和他母亲、他身边的人一样,都只把我当成可以利用、可以抛弃的棋子。”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惨淡:“只有mary,这个傻孩子,她是真的把我当亲人,依赖我,相信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司徒奋仁:“我怕……我在这人间呆不长时间了。”
“我知道,五色使者,或许真的到了该消失的时候。”
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凄惶:“我放不下的,只有mary。”
“她还那么小,无依无靠。”
“司徒老师,我求求你们……”
她再次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我只求,在我离开之后,能把mary托付给你们!”
“你是僵尸,毛小姐是人类,你们……你们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可以把mary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养!”
“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留给她,只求你们给她一个安身之所,护她平安长大!”
司徒奋仁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荒谬,甚至有点想气笑。他揉了揉眉心:“白心媚……你觉得我和悦悦,看起来像冤大头吗?”
“我们凭什么要替你养孩子?还是你这样一个……敌人的孩子?”
白心媚急切地抬头,泪水终于滑落:我知道这很过分,很自私!”
“但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
“朱家那边……mary已经没有亲人了,至于金钱,我账户里有七千万港币,足够她安稳生活到成年,甚至更久!”
“这些都可以给你们,作为抚养费!”
“我只求你们能给她一点……”
“家的温暖,别让她像我一样,孤零零的,被当成异类……”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份属于痴恋使者的妩媚风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母亲走投无路时的绝望恳求。
司徒奋仁看着她,眉头紧锁。七千万港币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他和悦悦从来不是为钱所动的人。
他更在意的是这份托付背后的沉重,以及mary那个孩子本身。
那女孩确实乖巧懂事,身世可怜……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司徒奋仁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警惕犹豫。
“司徒老师!”
白心媚抓住他的裤脚,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mary她很乖,很聪明,她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的!”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害过人,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求你们……”
“看在那孩子无辜的份上!她叫我媚姨,她是真心把我当亲人……”
“我走了,她在这世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求求你,司徒老师,哪怕……哪怕只是暂时收留她,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让她能正常上学、长大……”
“我白心媚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她哭得声嘶力竭,那份绝望不似作伪。
司徒奋仁并非铁石心肠,尤其想到求叔临终前叮嘱“照顾好他们”,想到毛悦悦失去亲人后的痛苦……
或许,收留一个同样失去依靠的孩子,对悦悦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况复生的喊声:“司徒老师~你们谈完了吗?mary吵着要找媚姨!”
司徒奋仁回过神来,看了白心媚一眼,低声道:“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手上用力,这次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
白心媚踉跄着站起,脸上泪痕未干,满怀期待又忐忑地看着他。
司徒奋仁整理了一下思绪,对着巷口方向扬声道:“我们在这里,过来吧。”
况复生拉着朱玛丽小跑过来。朱玛丽看到白心媚红红的眼眶,立刻挣脱况复生的手,扑进白心媚怀里,小手抱住她的腰,仰起脸担心地问:“媚姨,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司徒奋仁看着朱玛丽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又看看白心媚紧紧搂着孩子、流露出的真切关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动摇了。
他叹了口气,对白心媚说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这关……算你暂时过了。”
“但我必须和悦悦商量,最后决定权在她。”
“而且…”
他神色严肃起来:“你要明白,如果悦悦同意,我们接纳她,绝不是因为你的钱,也不是因为同情你。”
“只是因为她这个孩子本身值得被善待。”
“你以前做过什么,与我们无关,但以后若你敢利用她或伤害她身边的人,我绝不放过你。”
白心媚闻言,如蒙大赦,她连连点头,紧紧抱着朱玛丽:“我明白,谢谢司徒老师!”
“只要你们肯…钱我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我……我也许很快就要离…在那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