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黄子斜倚在锈蚀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却没有抽。
他阴鸷的目光,穿透暮色,死死锁定在下方僻静小巷的出口。
他看到白心媚对着司徒奋仁下跪,看到那个女人脸上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哀求泪水。他看到司徒奋仁最后那略显沉重的点头,看到白心媚如释重负的神情。
一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蚀殆尽的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睛发红。
凭什么?!
凭什么心媚要对朱永福那个废物留下的野种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向一个僵尸下跪哀求?!
凭什么她在乎那个小丫头,胜过在乎他们数千年的同伴情谊?胜过……在乎他黄子?
他早就看出心媚不对劲了。自从朱家那档子破事之后,她对那个叫朱玛丽的小丫头投入了超乎寻常的关注,那种近乎母爱的扭曲情感,让他既觉得可笑,又隐隐感到不安和被忽视的愤怒。
而现在,她竟然在安排后事?想把那丫头托付给司徒奋仁和毛悦悦?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代表痴恋的五色使者,竟然对一个人类幼崽产生了真正无私的爱?甚至为此向敌人低头?
不!他不允许!心媚是他的!
她的关注,她的情感,她的痴恋,都应该是属于他的玩物,或者至少,应该围绕着他!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小孩身上。
既然她这么在乎那个小丫头……黄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那个小丫头,彻底消失吧。
没有牵挂,心媚是不是就能变回以前那个只沉溺于男女情爱游戏、和他一起享乐放纵的白心媚了?
借刀杀人,永远是最优雅的方式。
他的目标,锁定了那些仍在香港阴暗角落游荡的、特殊的清道夫。
从日本里高野逃脱的上代主持,法灯大师,以及他手下少数几个同样被转化,却因生前高深佛法修为而保留了极端偏执净化念头的黄眼僵尸。
他们饥饿,痛苦,被本能和执念双重折磨,却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原则
不轻易袭击普通人,但誓要净化一切他们感知到堕落的不死同类,还有被他们认定为污秽源头的存在。
黄子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楼顶。
再次出现时,已是在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寺庙残垣中。
这里阴气森森,空气有着淡淡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秽血垢的僧袍的老者,正蜷缩在倒塌的佛像脚下,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嗬嗬声。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光头,指甲深陷,留下道道血痕,似乎在抵抗着滔天的嗜血欲望。
正是法灯大师。
他原本宝相庄严的脸此刻扭曲狰狞,眼珠是浑浊的黄色,獠牙不受控制地伸出唇外,又被他强行咬回去,嘴角鲜血淋漓。
“很痛苦吧?法灯大师。”
黄子悠闲的声音响起,他慢慢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伪善的同情:“饿得发狂,却还要守着那可笑的戒律和执念。”
“何必呢?”
法灯猛地抬头,黄眼死死盯住黄子,嘶哑道:“你……你是谁?滚开!”
“否则老衲……连你一起净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显出攻击姿态,但身体的颤抖暴露了他的虚弱。
黄子摊摊手,笑容无害:“别紧张,大师。”
“我是来帮你的。”
“你看,你们饿,不想咬人,但又控制不住。”
“我有办法,可以让你们不需要吸血杀人,就能缓解这焚心蚀骨的饥饿感。”
法灯浑浊的黄眼中闪过极微弱的动摇,但更多的是警惕:“……什么办法?”
“很简单,帮我做一件小事。”
黄子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城里有个小女孩,叫朱玛丽。”
“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让你们获得纯净的补充,不必再沾染血腥。”
“杀……杀一个小女孩?!”
法灯瞳孔骤缩,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抗拒和挣扎:“不!不行!”
“老衲堕入魔道,已造杀孽无数,但孩童无辜!岂能再添罪业!”
黄子嗤笑一声,眼神变得讥诮而冰冷:“无辜?”
“大师,你看看你自己的手,看看这寺庙周围的痕迹……你咬死的人还少吗?”
“多一个小孩,又能怎样?反正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杀了她,你就能解脱一部分痛苦,还能净化潜在的邪恶,这可是功德啊。”
他刻意扭曲着逻辑:“想想看,不用再忍受这饥饿的折磨,不用再担心失控伤害更多人,只要,解决掉一个小小的祸根。”
法灯大师痛苦地抱住头,脑海中饥饿的嘶吼与残存的佛性激烈交战。
是啊……
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早就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了,多一个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漫长的沉默。
只有法灯粗重痛苦的喘息声,最终,对解脱饥饿的渴望,压倒了最后的底线。
他缓缓抬起头,黄眼中只剩下疯狂的偏执,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厉。
“……好。我……答应你,但事后,你若骗我……”他露出獠牙。
黄子满意地笑了:“放心,大师,我们一言为定。”
他递过一张写着朱玛丽基本信息,学校、常去地点和一张偷拍照片的纸条。
下午的警局依旧忙碌,但况天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环顾四周,才发现黄子的工位空着,电脑关着,似乎今天根本没来。
他走到上司刘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况天佑推门进去:“刘SIR,看到Sunny了吗?有份报告需要他核对一下。”
刘海正头疼地看着一堆文件,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Sunny?那小子!”
“谁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说是谈恋爱了,神神秘秘的,这几天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交代的工作倒是赶在deadline前做完了,不然我早让他滚蛋了!”
“怎么,你找他有急事?”
谈恋爱?况天佑心中冷笑,是和白心媚那个痴恋使者谈恋爱吧。
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没什么急事,那我放他桌上了。如果他来了,麻烦刘SIR提醒他看一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刘海挥挥手。
况天佑正要退出,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接着被推开。
一个让刘海和况天佑都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堂本静。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头发也梳理得整齐。
刘海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堂本静,又惊又疑:“你……你不是堂本静吗?”
“你之前不是越狱逃走了吗?!还敢来这里?!”
他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配枪。
况天佑也微微皱眉,看向堂本静,眼神带着询问。
堂本静面对刘海的敌意和况天佑的审视,神色异常平静。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件,放在刘海的办公桌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刘警官,我是堂本静。”
“之前确实是我一时糊涂,犯了法,也逃走了。”
“现在,我来自首。”
“自首?”
刘海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况天佑:“你玩什么花样?”
况天佑走到堂本静身边,沉声问:堂本静,你想清楚了?这次进来,可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而且,你之前涉及的案子不少,数罪并罚……”
“我想清楚了。”
堂本静打断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况天佑,又转向刘海:“我是个罪犯,这是事实,逃了这么久,我每天都活在愧疚和不安里。”
“现在,我想赎罪,为我以前做过的一切错事,承担应有的惩罚。”
“该坐多少年牢,我都认。只希望,能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是在监狱里。”
他的语气没有煽情,没有辩解,只有认罪伏法的干脆和承担后果的决心。
刘海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懵,但还是保持着警惕:“你说自首就自首?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况天佑,这人你熟,你怎么看?”
况天佑深深看了堂本静一眼。他能感觉到,堂本静是认真的。不是为了作秀,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真正从内心做出的选择。
或许是为了给尼诺和金未来一个交代,或许是真的想与过去的罪孽做个了断。
“刘SIR。”
况天佑开口:“堂本静之前涉及的案件,证据卷宗都是齐全的。”
“他既然主动来自首,愿意接受法律制裁,于程序上,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他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他看向堂本静:“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监狱也会教他规矩。”
堂本静对况天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刘海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最终抓起内线电话:“叫两个人进来,先把疑犯堂本静收押,详细笔录,通知律政司和法院那边!”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堂本静顺从地让进来的警员给他戴上手铐,临出门前,他回头对况天佑说了一句:“谢谢。”
“还有……麻烦告诉我外婆外公,未来和尼诺,我没事,让他们别担心。这是我该受的。”
况天佑看着他被带走,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法律程序启动,经审判,堂本静因多项罪名,数罪并罚,被判入狱二十年。
他没有上诉。
…
没有了林逸的特别关照,毛悦悦在公司的处境似乎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之前解蛊事件和后续无故旷工带来的负面影响,工作量不减反增。
经纪人恨不得把她一分钟掰成两半用,各种通告、片约、广告、武打戏的邀约如同雪花般飞来,似乎想尽快榨取她的价值,弥补之前的损失。
毛悦悦几乎累到散架,身体的疲惫倒是暂时冲淡了心底的悲伤,让她没有太多闲暇沉浸在求叔离去的哀痛中,但另一种空虚麻木也随之而来。
今天收工尤其晚,司徒奋仁来接她时,看到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走路都有些飘浮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二话不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方向盘一转,驶向一家他知道口碑不错的私人水疗会所。
“来这里干什么?我好累,想回家睡觉……”毛悦悦靠在副驾上,有气无力。
“就是知道你累,才带你来放松一下。”
“听话,泡一泡,按一按,你会舒服很多。”
司徒奋仁停好车,绕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语气不容拒绝,动作却温柔。
半推半就地被拉进水疗店,温暖的香气和静谧的环境让毛悦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司徒奋仁定了相邻的两个私人水疗套间,但中间有可推拉隔断,他特意让服务员打开了一半,美其名曰方便照应。
氤氲的热气中,浸泡在撒了精油和花瓣的温热池水里,毛悦悦舒服地叹了口气,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慢慢舒展开来。
隔着朦胧的水汽和半开的隔断,她能听到旁边司徒奋仁入水的声音。
“怎么样?舒服点没?”司徒奋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嗯……”毛悦悦闭上眼睛,声音慵懒得像只猫:“算你有心。”
接着是专业的按摩。
按摩师手法老道,力度恰到好处,一点点揉开她肩颈背部的酸痛结节。毛悦悦忍不住发出几声舒服的喟叹。
司徒奋仁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做完护理,两人穿着宽松的浴袍,在休息区喝着花草茶。
毛悦悦素颜朝天,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出健康的红晕,难得显露出几分柔软和娇憨。
司徒奋仁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这时,店里一个年轻的男店员认出了毛悦悦,兴奋地小声和同事确认后,拿着本子和笔,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请问……是毛悦悦小姐吗?”
“我、我是您的影迷!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毛悦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温和微笑:“当然可以。”
她接过本子,利落地签上名字。
这一开头,店里其他几个员工也按捺不住了,纷纷围过来请求签名合影。
毛悦悦好脾气地一一满足。
司徒奋仁坐在一旁,看着被围住的毛悦悦,看着她对旁人展现的笑容,心里那点小醋意忍不住冒了出来。
虽然知道这只是她的工作一部分,但就是有点不爽。他抱着手臂,眼神幽幽地看过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热情的粉丝,毛悦悦回到座位,看到司徒奋仁那副明显写着“我不高兴了”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喂,司徒老师,干嘛摆着一张臭脸?吃醋啦?”
司徒奋仁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就是默认了。
毛悦悦笑得更欢,眼底闪过狡黠。她左右看了看,休息区此刻恰好没什么人。
她飞快地倾身,在司徒奋仁嘴角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迅速坐直,脸上红晕更甚,却故作镇定地小声哄道:“好啦好啦,签名是工作嘛。”
“我最喜欢的,还不是只有你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偷吻和直白的情话,让司徒奋仁瞬间愣住了,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心里那点小醋意早就烟消云散,现在是满满的甜意悸动。
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伸手揽住毛悦悦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和威胁:“这还差不多……”
“下次再让我吃醋,可就不是一个吻能解决的了。”
毛悦悦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多日来的疲惫和心底残留的阴霾,好像都被这温暖的氤氲,亲密的玩笑驱散了不少。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至少在此刻,这个小小隐秘的空间里,只有温暖的水汽,淡淡的香气。
外面的风雨暗流,似乎都暂时被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