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奋仁离开后,时间失去了意义。
毛悦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这些浑噩日夜的。
那天,当她和马小玲冲破重重阻碍、心脏狂跳着赶到学校时,想象中的惨烈战场已不见。
只有一片被诡异力量摧残过的狼藉空地,碎裂的地砖,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能量余波和淡淡的血腥气。
没有僵尸,没有和尚,也没有他。
况天佑背对着她们站在空地中央,背影僵硬,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他脸上深深愧疚的神情,墨镜后的眼睛红肿,嘴角紧抿。看到毛悦悦,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马小玲已抢先一步冲过去,扶起瘫坐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王珍珍,急声问:“珍珍!”
“珍珍你怎么样?阵破了?其他人呢??”
王珍珍怀里,紧紧搂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埋在珍珍颈窝、身体不住抽搐的朱玛丽。
听到马小玲的问话,王珍珍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却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通体晶莹剔透的珠子。
珠子在黯淡的天光下,散发着柔和却令人心碎的光。
王珍珍的手抖得厉害,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一点点抬起手,将那珠子递向几步之外、怔怔看着这一切的毛悦悦。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怜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无措。
毛悦悦的目光落在王珍珍手中的珠子上。很漂亮,像顶级的翡翠,却又更剔透,更有灵性。
但她不明白。
她看看珠子,又看看况天佑难言的表情,看看马小玲惊疑不定的眼神,最后看向王珍珍:“珍珍这是…?”
“我说这是司徒奋仁,你信吗?”
一个带着小心翼翼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小咪。
她和金正中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神色萎靡。
小咪看着毛悦悦,猫眼里满是不忍忐忑。
“小咪!别乱说!”
金正中连忙拉了她一下,脸色也很难看,但更多的是担忧地看着毛悦悦。
毛悦悦愣住了。她看看小咪,又看看金正中,再看看王珍珍手中那颗陌生的珠子,最后,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身影的四周。
“你们…”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开什么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声音干涩,眼神里是全然的不信,甚至带着点被戏弄的恼怒:“他去追那些僵尸了是不是?还是受伤去医院了?你们别骗我……”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从王珍珍手里拿过那珠子看个仔细,又像是想越过他们,去寻找那个应该在这里等她的男人。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急切地在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搜寻。
马小玲的心沉了下去。她了解毛悦悦,也了解眼前这些人。小咪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恶劣玩笑,珍珍更不会。
她猛地看向况天佑:“况天佑,你就站在这里看着司徒奋仁消失吗?!”
“我……”
况天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沉痛的血色:“那阵法太邪门,入阵者,心神被业火焚烧。”
“白心媚已经死了,形神俱灭,司徒奋仁他为了…也……”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金正中哭丧着脸补充,声音哽咽:“师父啊,是真的,那阵古怪得很,碰都碰不得,我们拼了命也拦不住……”
”司徒奋仁,最后化成了这个…”
他指着那颗珠子。
毛悦悦听着他们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她耳膜,刺进她心里。
不信、疑惑、渐渐滋生的恐惧,几种情绪在她脸上激烈交战。
她眼神倔强:“不可能,你们骗我,他答应过我,他不会丢下我…”
接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颗珠子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那光,那里面流转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让她四肢发麻。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
“不,不会的。”
她喃喃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向那颗珠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冰凉的珠面时…
“轰隆隆…”
重型机车的轰鸣由远及近,一个急刹,停在空地边缘。
马叮当利落地跨下机车,摘下头盔,甩了甩长发,眉头紧锁,看着现场凝重的气氛和空中已然消散的光圈:“阵破了?你们怎么……”
她的话顿住了,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还有毛悦悦那副失魂落魄、指尖悬空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姜真祖也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毛悦悦脸上停留了一下,眼底闪过了然,几不可闻地轻叹。
几乎同时,教学楼上传来孔雀大师低沉肃穆的诵经声,安抚心神的佛法力量,渐渐抚平了楼内孩子们残留的惊恐和混乱记忆。
喧嚣过后,是死寂的悲伤。
毛悦悦的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颗翠色的珠子。
冰凉。
珠子在她掌心,依旧冰凉,但那内部流转的光影,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好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阿仁…”她低低地、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
珠子毫无反应,只是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最后一丝强撑自欺欺人的壁垒,在这一握一唤中,轰然倒塌。
她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握紧珠子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悦悦!”马小玲和况天佑同时冲上前。
毛悦悦已彻底陷入黑暗。昏迷前,掌心那颗珠子冰冷的触感,是最后的知觉。
接下来的日子,毛悦悦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她依旧每天准时起床,送眼睛红肿、沉默了许多的朱玛丽去上学,放学再接她回来。
晚上,她会坐在求叔医馆那张熟悉的诊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求叔留下的那些艰深晦涩的医书,试图理解那些驱邪治鬼的方子。
她退出了光鲜亮丽却浮华的娱乐圈,与丝绒影视公司解约,赔上了一笔足以让她倾家荡产的天价违约金,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不对劲。
她开始暴饮暴食,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高热量零食和速食,桌上总是堆着吃了一半的膨化食品和甜腻的蛋糕。
机械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好像那冰冷的甜腻或咸香能填补心底那个巨大的、嘶吼着痛楚的空洞。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这天下午,王珍珍提着一盒自己烤的、毛悦悦以前最爱吃的蔓越莓饼干过来。
推开门,就看到毛悦悦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开着一本医书,手里却拿着一大袋薯片,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碎屑掉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可乐和几个空包装袋。
王珍珍的心狠狠一揪。她放下饼干盒,走过去,蹲在毛悦悦面前,静静看了她几秒。
她伸出手,轻轻拿走了毛悦悦手里的薯片袋。
毛悦悦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看她。
王珍珍没说话,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地嚼着,然后又去拿桌上开封的巧克力,掰下一大块塞进去。
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快,很急,完全没了平日的斯文。
“珍珍,你干嘛?”毛悦悦皱起眉,声音沙哑。
王珍珍不答,只是继续吃,又去抓旁边的蛋糕,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奶油,胡乱塞进嘴里,奶油沾到了嘴角和手指。
她吃得眼圈发红,却固执地不停下。
“你别吃了!”
毛悦悦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珍珍沾满奶油的手腕,声音提高了些:“你没有必要做这些!”
王珍珍停下动作,抬起沾着奶油和饼干屑的脸,看着毛悦悦,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食物残渣。
她抽噎着,声音因嘴里塞满东西而含糊不清,却每个字都清晰砸在毛悦悦心上:
“悦悦,我看你这样,我心里很难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你平时都不经常吃这些的,你把这些吃完肯定会胖的,不想让你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毛悦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温柔似水的好友,此刻为了她,做出这样笨拙又令人心碎的举动。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头哽咽。
她松开手,抬起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王珍珍脸上的泪水、奶油和饼干屑。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傻瓜……”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然后,她伸出手,将哭泣的王珍珍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无声滑落。
“谢谢你,珍珍。”她在王珍珍耳边哽咽道。
“谢我干什么啊悦悦”王珍珍在她怀里摇头。
那天下午,王珍珍没有走。她收拾了满地的零食袋,打扫了房间,煮了清淡的粥。
她坐在毛悦悦身边,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江追又闹了什么笑话,说尼诺和大咪的甜蜜,说小咪和金正中抓鬼时的鸡飞狗跳……
用那些琐碎平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一点点渗透毛悦悦冰封的世界。
傍晚,马小玲也来了。她没带伏魔棒,没穿高跟鞋,只是一身简单的居家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看着毛悦悦明显圆润了些却憔悴异常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她肩上。
三个女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小玲……”
毛悦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惨?爱的人留不住,亲人找不到,连求叔也。”
“我现在除了这颗珠子,还有mary,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马小玲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谁说的?你还有我们。有珍珍,有我,有未来,有天佑,有复生,有尼诺大咪,我们都在。”
“司徒奋仁不在了,可他对你的心,都在这珠子里。求叔不在了,可他的本事和心血,都留给了你。”
“毛忧暂时找不到,可毛家的传承在你身上。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悦悦,你只是暂时把自己弄丢了。”
她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自己也曾有过的感同身受:“悦悦,这里没外人。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哭完了,咱们再一起,把丢掉的自己,找回来。”
“司徒奋仁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求叔也不想。他们肯定都希望,他们的毛悦悦,是那个能拿着打神鞭威风凛凛、也能笑得没心没肺的毛悦悦。”
毛悦悦听着,怔怔地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良久,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好惨啊,为什么是我。”
“阿仁他答应过我的……求叔……姐姐……”
马小玲和王珍珍一左一右紧紧抱着她,陪着她哭,任由她把所有积压的悲痛、委屈、恐惧,全都发泄出来。
那一夜,毛悦悦哭了很久,也说了很多。
直到精疲力尽,沉沉睡去,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颗珠子。但脸上的灰败和死寂,似乎随着泪水,冲淡了一些。
悲伤不会一夜消散,但生活总要继续,责任也接踵而至。
堂本静在监狱里听到了司徒奋仁牺牲的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通过律师传话给况天佑,只有一句:好好照顾毛悦悦,不然等我出去……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况天佑去看他时,只是淡淡回了句:“你让悦悦省点心,就是最好的照顾了。”
堂本静撇撇嘴,没反驳,最终闷闷道:“知道了知道了……”
求叔的离世,不仅带走了亲人般的依靠,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缺。
他那间看似不起眼、实则连通着世界各地灵异界需求的医馆和法器供货链。
以前,马小玲她们需要什么特殊符纸、法器、甚至海外的一些特产,都是求叔这边搞定。
现在求叔不在了,毛悦悦在整理遗物时,在求叔床头柜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发现了几本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地址、联系人、暗号和交易记录的笔记本,以及一个老式硬盘。
她好奇地打开电脑,连接硬盘,里面的内容让她目瞪口呆。
分门别类的文件夹,以国家命名:中国内陆、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印度、巴西、加拿大、韩国、澳大利亚、西班牙、墨西哥、荷兰、瑞士、瑞典、比利时、挪威、土耳其、阿根廷、泰国、南非、埃及、希腊、伊朗、马来西亚、波兰……
几乎涵盖了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
里面详细记录了各地灵异事件特点、急需物资、可信赖的中间人、甚至是一些古老家族秘密组织的特殊需求。
求叔的客户网络,庞大得超乎想象。
而最近几个月的订单,因为求叔的突然离世,已经堆积如山,许多都在催货。
毛悦悦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邮件提示和未接来电记录,再看看手边那颗安静的珠子,又想起求叔生前总是念叨样子,一种责任感,涌上心头。
司徒奋仁的离去带来的空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庞大繁杂的责任,暂时挤占了一部分。
她来不及沉湎于悲伤了。
“我的天……”
她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眼神却渐渐凝聚起许久未见的锐利光芒:“求叔啊求叔,您老人家可真是深藏不露。”
她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笔记本上的指示,联系可靠的物流和特殊渠道,清点库存,核对订单,回复邮件……
曾经在娱乐圈锻炼出的干练和统筹能力,此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派上了用场。
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很快上手,那些晦涩的法器名称、材料特性、甚至简单的跨国沟通,她都能迅速理解并处理。
或许,毛家的血脉和长久以来的熏陶,早已融入了她的本能。
与此同时,日东集团在经过一系列法律和股权操作后,最终全权移交到尼诺手中。
尼诺出人意料地,将董事长的头衔和相应股份,赠予了毛悦悦和金未来,自己只担任总裁。
大咪作为总裁夫人,也自然而然地参与集团事务。用尼诺的话说:“外婆需要一些世俗的根基和保障,来支撑她想做的事。”
“日东集团在我父亲和将臣手里,已经偏离了太多,现在,它应该用来做些更有意义、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事。”
毛悦悦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尼诺和大咪的心意,也是一种将她重新拉回现实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