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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古堡沉入一片更深邃的寂静。

只有毛悦悦手中的蜡烛,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跳动的、温暖脆弱的光源。

烛光将她被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随着她的脚步诡异地晃动着。

这城堡太大了,上下四层,房间无数,一年前她来这里只为杀莱利为真正的况天佑报仇,步履匆匆,心神紧绷,竟从未留意过它的全貌。

此刻独自走在空荡幽深的回廊里,只觉寒气顺着石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合着尘埃和年代久远的木料气味,令人无端心悸。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从后面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毛悦悦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蜡烛扔出去。

猛地回头,烛光摇曳中,映出朱玛丽穿着白色睡裙、光着脚丫、怯生生仰着小脸的模样。

“吓我一跳。”

毛悦悦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怎么没声啊,走路跟小猫似的。”

朱玛丽的大眼睛里映着烛火,满是依赖和不安,声音细细的:“毛姨姨,我害怕,这里好黑,好安静。”

毛悦悦看了看周围。

确实,除了她们俩,这庞大的古堡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角落窥视。

别说孩子,连她自己走在这里,心底都有些发毛。

“嘶,抱歉啊。”

她心里一软,蹲下身,用空着的手握住朱玛丽冰凉的小手,传递些许暖意:“是毛姨姨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来,牵着。”

她想了想,拉着朱玛丽继续往前走,声音放得更柔:“走,我们回房间。”

“一会儿,毛姨姨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呀~”

“好~”

朱玛丽立刻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毛悦悦的手指,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周围的黑暗。

她们最终选定了四楼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房作为卧室。但毛悦悦看了看对面那扇黑洞洞的房门,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挨着自己的小人儿,实在不放心。

她费了些力气,将原本放在对面房间的、给朱玛丽准备的那张单人床,硬是拖进了自己选的主卧室,并排放好。

又仔细检查了门窗,在厚重的橡木门顶端和每一扇彩绘玻璃窗的边缘,都贴上了特制的驱邪镇煞符箓。

淡黄色的符纸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多余的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油灯,掀开被子躺进去,将已经自觉缩进她怀里的朱玛丽搂住。

小家伙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香,驱散了古堡的一部分阴冷。

“好啦,闭上眼睛,故事开始咯。”

毛悦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话说啊,就在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城堡后面,穿过一小片树林,有一片非常非常古老的森林,当地人叫它精灵森林。”

“精灵?”朱玛丽好奇地睁大了些眼睛。

“嗯,精灵。”

“相传啊,每隔五十年,当天上那个像仙女一样的星座,仙女座,变得最亮最亮的时候。”

毛悦悦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好想能透过厚重的石顶看到星空:“在那片森林里某个最神秘、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会悄悄诞生一个新的小小精灵。”

“它会和森林里其他早就存在的精灵朋友们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起保护那片森林,让它永远干净、漂亮、魔法。”

“哇……”

朱玛丽发出低低的惊叹:“好神奇……那,精灵长什么样子啊?有翅膀吗?会飞吗?”

“会发光,是暖洋洋的、金黄色的光。”

毛悦悦描绘着,自己也好像沉浸在那个童话般的想象里:“当然会飞啦,小小的,亮亮的,就跟我们以前在童话书里看到的那些小精灵一样,可爱极了。”

“那我可以和它们玩吗?”朱玛丽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

“只有心灵最最纯洁、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好孩子,才能听见精灵说话,看到精灵,和它们一起玩哦。”

毛悦悦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诱导的轻柔:“mary明天可以去城堡后面看看,试试看能不能听到精灵们的悄悄话呀。”

“好啊……”

朱玛丽的声音渐渐含糊,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一下,一下,缓缓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睡着了。

毛悦悦维持着搂抱的姿势,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朱玛丽彻底睡熟,她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出来,重新点燃那根红蜡烛。

烛光再次亮起,映出她脸上温柔褪去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替朱玛丽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上的符箓,这才拿起蜡烛,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再次溜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这次远赴英伦,固然有那位不靠谱客户的急单因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系统在1月1日深夜给予的提示…

“新世纪已启,时空重叠的涟漪已然稳定”。

而复活老徐与雷王的灵魂,并让他们与保存下来的躯体重新合一,需要一处灵气极度充沛、且能借势遮蔽天机的特殊地点。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里,英国的精灵森林。

握着冰凉的烛台,毛悦悦走下盘旋的石阶,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厅,最终推开城堡一扇隐蔽的后门。

寒冷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她用手拢住火光,抬眼望去。

月色清冷,勾勒出城堡后方那片森林模糊而巨大的轮廓。与白日的苍翠不同,夜晚的森林幽暗深邃,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在毛悦悦凝神感知的灵觉中,却能看到无数细小雀跃、温暖的金色光点。

在林木枝叶间、在潺潺溪流畔、在覆盖着青苔的古老岩石上,轻盈地飞舞、闪烁。

那是生灵,是这片土地古老灵性的具现。

它们好奇地看着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光点微微闪烁,好像在窃窃私语。

就是这里了。

毛悦悦走到森林边缘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将蜡烛插在一旁的石缝中。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没有回应,但一股无形的能量,已然自她灵魂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这片区域。

紧接着,两张看起来平平无奇、折叠成三角的陈旧平安符,自动凭空而现,悬浮在她面前一尺的空中。

在系统力量的灌注下,符纸无风自动,缓缓舒展,上面的朱砂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出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脱离符纸本身,在半空中扭曲、交织,渐渐勾勒出两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

正是老徐与雷王沉睡灵魂的显化,他们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却了无生气,好像两具精致的人形水晶,静静悬浮了一会,便缓缓下沉。

最终平躺在了铺满柔软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

真正的仪式,现在才开始。

毛悦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一丝本能的恐惧。她先是从随身的法器包里,取出了三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

灯身刻满了繁复的避邪符文,中间那盏最大,左右两盏稍小。

她咬破右手食指指尖,又用左手拇指指甲在眉心轻轻一划,挤出血珠,分别滴入混合了沉水香与月桂油的灯油中。

三滴眉间血,七滴指尖血,殷红的血珠在清澈的灯油中缓缓化开,晕染出一片不祥而瑰丽的暗红。

这就是续命灯,中间那盏是她的本命灯,左右则是老徐与雷王的还魂灯。

从今夜子时开始,她必须以自身灵气为引,夜夜点燃,灯火不灭,魂灯不熄,他们的魂魄便不会彻底消散。

而每次点燃,她都将承受心血被攫取般的剧烈心悸与窒息感。

接着,她取出三根颜色暗沉、隐隐有雷纹流转的木桩,百年以上树龄、曾被天雷击中而不毁的枣木制成的锁魂桩。

触手微麻,带着雷霆残留的刚正肃杀之气。

她走到空地中央,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没有犹豫,她举起最粗的那根木桩,尖端对准自己影子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抡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柄小石锤,狠狠砸下。

“噗”

一声闷响,木桩尖端轻易穿透松软的腐殖土层,深深钉入地下。

就在木桩入土的瞬间,毛悦悦浑身剧震,脸色唰地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摁在心口的剧痛猛地炸开。

不是皮肉伤,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灼烧撕裂感。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

这根桩,代表她自愿献出部分生命本源与寿数,与即将复生的二人进行最紧密的因果绑定,同生共死,分担劫难。

喘息片刻,她拖着仿佛重了千斤的身体,走到老徐和雷王躺着的位置。

如法炮制,将另外两根锁魂桩,分别钉向他们心口对应的地面。

每钉一下,她自己的胸口和对应的肩膀就传来一阵同样强烈的灼痛,好像那木桩也钉进了她自己的魂魄。

三根锁魂桩,如同三根无形的钉子,将三个即将逆天归来的灵魂,强行钉在了这片被选定的土地上,也钉在了共通的命运线上。

随后,她取出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剪刀…阴阳剪。

握在手中,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臂直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剪刀并非用来裁剪实物,而是在仪式关键时刻,用来象征性强行剪断亡魂与地府生死簿之间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个动作本身,就会引来最直接、最凶猛的反噬。

她将剪刀小心放在供桌上,暂时不动。

最后,是三支特制的引魂香。

香体呈诡异的灰白色,以坟头土混合棺材钉锈打磨而成,里面还掺入了她自己的几根发丝。

点燃后,烟雾不会上浮,而是会笔直下沉,渗入地脉,引导沉睡在幽冥边缘或特定容器中的残魂,循着这缕腥香,重新找到归途,依附于准备好的躯体灵魂显化体。

而香的燃烧,消耗的将是点燃者大量的精神注意力。

准备就绪。

子时将至,月上中天,清辉如霜,洒满林间空地。

毛悦悦郑重地钉下代表自己的那根锁魂桩,再依次钉下老徐和雷王的。

每一下,都伴随着她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和压抑的痛哼。

当三根木桩皆稳稳立在地面,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时,空气中好像有无形的弦被绷紧了,连那些飞舞的精灵光点都停滞了一瞬,好奇地聚拢过来。

第二步,点燃引魂香。

毛悦悦划亮火柴,幽蓝色的火苗舔上香头。

嗤…

一声轻响,三缕笔直灰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却没有飘散,而是朝着地面钻去,很快没入泥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毛悦悦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好像有人正在用细管抽走她的精力。

她晃了晃,扶住旁边的石头才站稳。

而地面上,老徐和雷王那由符光凝成的躯体,胸口开始出现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好像沉睡了千年的人,终于开始尝试呼吸。

第三步,供奉精灵,点燃续命灯。

毛悦悦从包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和几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如同琥珀般的果子。

她将这些供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空地边缘,靠近精灵光点最密集的地方。

几乎是立刻,那些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欢呼雀跃地涌了过来,围绕着供品飞舞,光芒变得更加明亮愉悦。

它们享用着这些灵气盛宴,自身散发出的自然灵气,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弥漫在整个仪式区域。

形成了一个温和的灵气场,既为阵法提供了源源不绝的能量,也巧妙遮蔽了此地正在进行的逆天之举可能引发的天机波动。

拿了好处的小精灵们,无形中成了这场仪式的见证者与临时守护者。

就在精灵们大快朵颐、灵气场稳定到巅峰的时刻,毛悦悦眼神一厉,指尖凝聚起也是最为精纯的一缕本命灵气,屈指一弹。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三盏续命灯的灯芯同时被点燃。

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呈现出一种介于橙红与淡金之间的颜色,火光稳定,却莫名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尤其是中间那盏本命灯点燃的刹那,毛悦悦猛地捂住心口,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在一棵古树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灯火燃起、三魂灯与锁魂桩的气机通过她的本命链接而彻底贯通、形成一个稳固三角的瞬间。

毛悦悦强忍剧痛,一把抓起供桌上的阴阳剪。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决绝如铁,双手握住那锈迹斑斑的冰冷剪刀,对着空中老徐和雷王灵魂显化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虚空一剪。

“咔嚓!”

“唔…”

毛悦悦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狂喷而出,在月光下洒开一片凄艳的红雾。

极致的阴寒瞬间席卷全身,好像连骨髓都要被冻结,血液停止了流动,灵魂都要被这股来自幽冥的反噬之力撕碎。

她蜷缩在地,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通过那三根锁魂桩和续命灯的灯火,隐隐与她自己的生命本源连接在了一起。

仪式成了。

毛悦悦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

她脸色惨白如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成功的喜悦还未升起,沉重的代价感已如影随形。

从今夜起,老徐与雷王将只能存在于黑夜。

阳光将成为他们最大的禁忌。白天,他们的灵魂必须回到这阵法中心,而她自己,无论身处何方,短时间内都无法长时间远离他们,远离这三盏以她心血为燃料的续命灯。

她们的生命,已被这条逆天而行的禁术,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而这灵魂与躯体重新稳固合一的过程,需要整整七七四十九个夜晚。

每夜子时点燃灯火,承受反噬,直到他们的魂魄彻底与保存的肉身融合,方能真正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