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杀意,因为六月那一声轻柔的呼唤哀伤的眼神,骤然泄去大半。
何有求周身涌动的危险气息缓缓平复,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锁着毛悦悦,里面都是未散的偏执,被触及逆鳞的怒意。
六月轻轻拉住何有求的手臂,她对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恳求。
何有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些激烈的情绪压回了眼底深处。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灰色沙发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刻意营造谈判式的冷静:“坐。”
“我们谈谈。”
毛悦悦捂着依旧疼痛的脖子,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担忧望着自己的六月,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并未放松。
六月安静地坐在了何有求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依旧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像个无声的锚,试图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
“何先生。”
毛悦悦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尽量显得平静:“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复活亡者,绝非易事,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身边那两位长辈的情况,有其特殊机缘,难以复制。”
“您若真想为这位……六月小姐寻求一线生机,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她在试探,也在拖延。
眼前这个男人太危险,硬碰硬绝无胜算,必须智取。
何有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能剖开她每一层伪装。
“从长计议?怎么个计议法?”
“毛小姐,我时间不多,耐心也有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嘲弄:“你刚才那套逆天而行、不得好死的大道理,可以省省了。”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直接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说出方法?或者,演示给我看?”
毛悦悦心里一凛,知道空泛的道理忽悠不了他。她脑筋急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坦诚:“实不相瞒,何先生。”
“这法子……凶险万分,对施术者要求极高。”
“不仅需要特定的天时地利,更需要施术者自身处于巅峰状态,精气神完足,不能有丝毫损耗。”
“否则,稍有差池,非但救不回人,施术者自身也会遭反噬,魂飞魄散。”
她观察着何有求的神色,继续诚恳地胡诌:“我看您法力高深,但眉宇间隐有郁结疲色,显然为六月小姐之事耗费心神已久。”
“而我自己,刚在成都收拾了那地脉阴煞,伤势未愈,法力十不存一。”
“以我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强行施法,无异于自杀。”
“所以呢?”何有求面无表情地问,但手指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了。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毛悦悦推心置腹地说:“至少需要三年。您需放下执念,静心调养,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
“我也需要时间恢复伤势,并准备一些极其难寻的辅助材料。”
“三年后,若机缘合适,我们再尝试,方有一线希望。”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三年,差不多就到2004年了。如果真如末日那个况天佑所说,2004年有人神之战的大劫,到时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未可知,复活不复活,都是后话了。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何有求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却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旁边的六月也静静听着,眼神在毛悦悦和何有求之间流转,带着担忧。
忽然,何有求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冰凉的嘲弄:“毛悦悦,你演技不错。不愧是当年在香港娱乐圈也能混出名堂的一姐。”
“这忧心忡忡、煞有介事的模样,挺能唬人。”
毛悦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气愤:“何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何有求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再次袭来:“需要施术者状态巅峰?需要三年静养?需要难寻的材料?”
“呵……这些听起来合情合理,用来拖延时间,转移焦点,确实是不错的借口。”
他目光如炬,盯着毛悦悦的眼睛:“但你从头到尾,回避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方法?你复活那两个人的特殊机缘,又是什么?”
毛悦悦被问得一滞,正想再编,何有求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他冷笑一声,抬手,掌心向上,手指轻轻一勾。
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线装书,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悬浮。
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毛悦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本书……这本书的样子,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正是司徒奋仁死后,莫名出现在她门口的那本邪书,《还阳禁咒》。
“告诉我。”
何有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毛悦悦心上,他拿着那本邪书,在她面前缓缓晃了晃,好像诱惑夏娃的毒蛇:“既然你这么懂复活,这么关心施术者的安危……”
“那么,当年司徒奋仁死的时候,这本书就在你手边。”
“为什么,你不用它?”
毛悦悦心中骇浪滔天,脸上血色尽褪。这本书难道一直在他手里?他当年是故意把书送到她面前的?就为了看她用不用?为了测试什么?
被算计的愤怒让她一时失语。
何有求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阴郁。
他手腕一翻,那本《还阳禁咒》被他随手扔在了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因为你知道,用了它,你自己就得填进去。”
何有求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更显残酷:“你比很多人都聪明,也比很多人心硬。或者说,懂得权衡利弊。”
“呵,在这方面,你可比你姐姐毛忧,强多了。”
“我姐姐?!”毛悦悦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刚才的震惊和强装的镇定瞬间破碎,声音拔高:“你认识我姐姐…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还阳禁咒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姐姐毛忧,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和不解之谜。
当年姐姐天赋卓绝,是毛家公认的接班人,却突然为了一个男人,与家里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自此杳无音讯,连求叔都讳莫如深。
此刻突然从这个神秘危险的何有求口中听到姐姐的名字,还提及《还阳禁咒》,怎能让她不心潮澎湃,疑窦丛生?
何有求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的六月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幅度不大,但很坚持。她对着何有求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清晰的劝阻:不要说,现在不是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有求接收到六月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模样,避开了毛悦悦关于毛忧的追问,将话题拉回原点:“那些与你无关。”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给我一个能让我相信,不去用那本书里法子复活六月的理由。”
毛悦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何有求,又看看茶几上那本邪书,再看看旁边安静却无形的施加着压力的六月。
她知道,关于姐姐的事,何有求此刻不会多说,而眼前这一关,她必须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但背脊依旧僵硬。大脑飞速运转。
何有求看穿了她三年静养的拖延之计,用《还阳禁咒》将了她一军。他现在要的,是一个合情合理能暂时安抚他执念的“承诺”或“说法”。
沉默了几秒,毛悦悦抬起眼,直视何有求,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情绪渐渐褪去。
“何前辈。”
她换了称呼,语气郑重了许多:“您既然知道《还阳禁咒》,就该明白,我不用它,不是因为我心硬,恰恰是因为我知道那代价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我复活徐叔和雷伯,用的是另一种传承下来的古法,结合了极大的运气和某些不可复制的条件。”
“这法门对施术者负担也极重,但至少,不需要至亲性命为祭。”
她顿了顿,看着何有求的眼睛,缓缓道:“我无法向您保证一定能复活六月小姐。”
“生死之事,玄奥莫测,谁也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
“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将我已知的、关于复活之法的所有线索、原理、以及所需的条件,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同时,我会尽力寻找更稳妥、代价更小的可能途径。”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双方的合作与信任。”
“而在这期间。”
她语气变得严肃:“您必须停止任何危险的尝试,包括动用那本禁书里的法子。”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可能彻底断送六月小姐最后的机会。”
“您若信我,我们便从长计议,一步步来。您若不信……”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若不信,那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何有求久久地凝视着毛悦悦。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六月也紧张地看着何有求,等待他的决定。
许久,何有求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看出了毛悦悦话里仍有保留,并不完全相信她的承诺。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却异常坚韧敏锐的女子,是他目前能找到,最可能带来一丝希望的人。
强硬逼迫,或许能得到残缺的线索,但更可能适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六月就在旁边,用那样哀伤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他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更疯狂的模样了。
“……好。”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我姑且信你一次。悦悦,记住你的承诺。”
“若你敢骗我,或是三年后毫无进展……”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让你和你在乎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毛悦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后已是一层冷汗。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何有求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对着客房方向凌空虚点了几下。
客房门上闪过几道微光,然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老徐和雷王如同两道旋风般冲了出来,瞬间挡在毛悦悦身前,兵器在手,怒目圆睁,浑身紧绷地盯着何有求和六月,一副拼命的架势。
“悦悦!你没事吧?!”
“这厮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毛悦悦连忙起身,拉住两人:“徐叔,雷伯,我没事。误会一场,已经说开了。”
“何前辈……是自己人。”
她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稍安勿躁的眼神。
老徐和雷王将信将疑,但看毛悦悦除了脖子有点红痕、脸色苍白些,似乎确实没有大碍。
这才稍微放松,但仍警惕地护在她身边,没有收起兵器。
何有求对他们的敌意视若无睹,只是对毛悦悦淡淡道:“记住你说的话。”
“留下联系方式,你可以走了。”
“三年,我会找你。”
毛悦悦留下了一个加密的电子邮箱地址,然后不敢多留,对何有求和六月点了点头,便带着依旧满心疑惑和警惕的老徐、雷王,迅速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公寓。
直到坐上返回宾馆的出租车,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老徐和雷王迫不及待地询问详情,毛悦悦只简单说遇到了一个道行高深但有些偏执的前辈,有些误会,已经暂时达成协议,详细情况回去再说。
两人见她不愿多谈,且神色疲惫,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对那个何前辈留下了极其危险和神秘的印象。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冷清。
何有求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毛悦悦她们离开的门口,久久不动。
茶几上,那本《还阳禁咒》静静躺着。
六月无声地飘到他身边,伸出手,这次,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
何有求身体微微一颤,抬起手,握住了她那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触感传来,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暴戾和绝望。
“有求。”
六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你很累了吧?”
何有求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冰凉的掌心,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许久,他才闷声说:“六月,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六月眼中泪光闪烁,她俯下身,虚虚地环抱住他。
“嗯,我陪着你。去哪里都行。”
她轻声说:“但是有求,答应我,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了,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何有求在她虚环的怀抱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只有在六月面前,那个偏执、疯狂、危险的何有求才会暂时褪去,露出深藏的脆弱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