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和谐中结束了。
结账时,金正中抢着要付,被袁不破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走出那家低调的私家菜馆,傍晚的风带着湿气,吹散了些许饭后的沉闷。
金正中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脸上堆着笑,带着江湖人的热络:“袁大哥,今天真是多谢了!”
“救命之恩,还有这顿饭,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灵灵堂的地址和电话。”
“您以后在香港要是遇到什么……”
“呃,不太寻常的麻烦,或者想找人聊聊,随时找我!虽然我本事可能不如您,但跑跑腿、打听个消息什么的,没问题!”
袁不破看了一眼那张设计花哨、印着灵灵堂清洁公司和八卦图案的名片,没有接,只是淡淡道:“不好意思,今天出来得急,没带名片。”
“没事没事!”
金正中连忙摆手,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高人就是该这么有范儿:“您拿着这个就行!有事随时吩咐!”
旁边的小咪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也跟着点头,猫眼里对袁不破的恐惧少了些,多了点对这顿大餐的感激:“是啊袁大哥,谢谢你的鱼!超级好吃!”
“下次……下次你来灵灵堂,我、我泡茶给你喝!”
袁不破不置可否,拿过来,只是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傍晚街头的行人中。
看着他走远,金正中才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虚汗,嘀咕道:“乖乖这人,气场真够强的。不过人好像还行?”
“鱼做得是真好。”小咪的关注点显然在另一个维度。
“就知道吃!”金正中没好气地拍了下她后脑勺:“走了!回家!今天差点被你害死!”
两人吵吵嚷嚷,总算踏上了回嘉嘉大厦的路。
另一边,袁不破独自走在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眼神柔和了一瞬,按下接听。
“喂?”
“哥!”
听筒里传来完颜无泪轻快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我找到工作啦!就在我们家楼下街角新开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长人很好,时间也自由!”
“怎么样,我厉害吧?”
袁不破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无泪的身体……全靠永恒心锁维系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最忌劳累和情绪波动。
便利店的工作虽不算重,但人来人往,难免耗神。他第一反应是想让她别去了,在家好好休养。
但听到妹妹声音里那份久违的、发自内心的雀跃和想要自立的渴望,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两秒,他声音放得更缓:“嗯,厉害。”
“不过别太累,觉得不舒服要立刻休息,知道吗?别逞强。”
“知道啦知道啦!哥你就爱瞎操心!”完颜无泪在电话那头笑:“我会注意的!你先忙吧”
挂了电话,袁不破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带来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这几天接连遇到的人和事。
日东集团那位年轻总裁尼诺,初次见面时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
深夜街头,那个叫金未来,与无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还有刚刚分开的、马小玲的徒弟金正中和他那个像猫一样的同伴……
他们似乎,都透过他这张脸,看到了另外的人。都说好像一个人。
袁不破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轮廓。八百年了,这张脸未曾改变。
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世间真有如此多毫无关联、却又面貌极度相似之人?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漠然覆盖。
相似又如何?他是袁不破,仅此而已。
金正中和小咪回到嘉嘉大厦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大厦大堂的灯光有些昏黄,两人一边等电梯,金正中嘴里还在不消停地数落小咪今天山林里的冒失和饭桌上的丢人。
小咪本来吃饱喝足心情不错,被念得烦了,也开始反唇相讥:“是是是,就你厉害!”
“被吓到闭眼念经的是谁啊?要不是袁大哥出手,咱俩现在还在那儿当木头人呢!”
“我那是以静制动!是策略!你懂个屁!”
“我懂你差点尿裤子!”
“你……”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王珍珍挽着江追的手臂,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
看到在电梯口脸红脖子粗差点要打起来的师徒俩,王珍珍忍不住笑了:“又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江追也笑着打圆场:“正中,小咪还是个孩子,让着点嘛。”
小咪立刻像找到靠山一样,躲到王珍珍身后,指着金正中告状:“珍珍!他欺负我!今天差点害死我,还嫌弃我吃得多!”
“谁害死谁啊?!”金正中气结。
王珍珍温柔地拍了拍小咪的手,对金正中道:“好啦正中,小咪还小嘛。”
“你们今天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
金正中这才想起来还没说正事,叹了口气,把今天山林遇险、把袁不破所救、还被请吃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自己闭眼念经和拿符纸打人的狼狈细节。
“袁不破?”江追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是啊,一个男的,长得……”小咪嘴快,抢着说:“长得和司徒老师超级像!简直一模一样!”
“要不是气质冷冰冰的,我还以为是司徒复活了呢!”
“司徒奋仁?”江追一愣。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王珍珍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人有相似,也不奇怪。”
小咪还在那兴奋地畅想:“珍珍姐,你说巧不巧?要是悦悦也在这里就好了!”
“她肯定能看出来这人什么来头!而且那人看着挺帅,也厉害,万一……万一他没对象,悦悦又单身,说不定我们还能撮合撮合呢!”
“总比她一个人带着玛丽在英国强吧?”
“撮合你个头!”金正中没好气地敲了下小咪的脑袋:“你以为你是月老啊?瞎操心!走了走了,练功去!今天差点栽了,还不加紧练?”
他对着王珍珍和江追点点头:“珍珍,江追,我们先上去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电梯里,金正中还在小声教训小咪“别在珍珍面前提司徒老师”,小咪不服气地顶嘴。
大堂里,王珍珍挽着江追的手臂,望着已经紧闭的电梯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江追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你发现没?”
“正中现在,越来越有小玲当年的样子了。”
“嘴硬心软,护短,还老爱摆师父架子。”
江追握紧她的手,也笑了:“有其师必有其徒嘛。小玲要是知道正中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肯定很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了嘉嘉大厦,融入香港璀璨的夜色中。
英国,古堡。
当毛悦悦带着一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老徐和雷王,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时,一个身影如同小炮弹般从里面冲了出来,直直撞进毛悦悦怀里。
是朱玛丽。
脸上带着大大毫无阴霾的笑容,只是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手臂用力地环着毛悦悦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充满欢喜:“毛姨姨!徐伯!雷伯!你们可算回来了!”
毛悦悦被撞得后退半步,心里那点从成都带回来的阴霾和与何有求对峙的沉重,瞬间被这温暖的拥抱驱散了大半。
她蹲下身,回抱住玛丽,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嗯,回来了。玛丽在家乖不乖?”
“乖!我可乖了!功课都做完了,还帮徐伯晒了草药!”朱玛丽抬起头,小脸上是邀功般的得意,然后看向老徐和雷王,眼睛弯成月牙:“徐伯,雷伯,欢迎回家!”
老徐看着小姑娘红扑扑的笑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声道:“哎,乖,玛丽真乖!”
雷王更是哈哈一笑,上前一把将朱玛丽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小丫头,想雷伯了没?雷伯给你带了成都的麻花,可香了!”
“呀!放我下来!晕啦!”朱玛丽咯咯笑着,紧紧抱着雷王的脖子。
系统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转角,蹲坐在那里,碧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楼下这温馨的一幕,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接下来的日子,古堡里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而充实的轨道,但又有些不同。
老徐和雷王经过成都一役,见识了真正的凶险,修炼起来更加拼命。
天不亮就在院子里对练拳脚,融合步法罡步。
下午雷打不动地在书房临摹符箓,感受灵力运转。
晚上还缠着毛悦悦讲解更精深的茅山阵法原理。两人一个沉稳扎实,一个勇猛精进,虽然偶尔还是会画符画到自燃,互相较劲,也互相扶持,进境颇快。
朱玛丽的变化最明显。
她像一棵吸收了充足阳光雨露的小树,个头猛窜,脸颊也丰润了些,褪去了初来时的苍白和惊怯。
她跟着老徐和雷王学骑马,在古堡后面的草场,学射箭,虽然准头有待提高,但架势有模有样。
耳濡目染之下,竟也把一些基础的驱邪口诀、静心法门记得滚瓜烂熟,还能歪歪扭扭地画出最简单的平安符。
她不再总是粘着毛悦悦,有了自己的小事业,照顾她在城堡花园里开辟的一小块菜地,和猫一起探索古堡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小脸上总是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的、生机勃勃的光彩。
毛悦悦自己,则在处理跨国生意的间隙,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研究和准备上。她反复回忆末日那个况天佑描述的人神之战,虽然细节模糊,但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和绝望感,让她丝毫不敢懈怠。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毕生所学,毛家道法、从求叔那里学来的东西、甚至包括一些在末日十年生死搏杀中自己领悟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技巧和灵力运用法门。
她开始有计划地、深入浅出地传授给老徐和雷王。
不再是基础的临摹和理论,而是结合实战的阵法配合、符咒连击、灵力爆发与控制的法门。
她知道,如果2004年真的有大劫,仅凭她一人之力,远远不够。
她与系统猫的互动也多了些。
有时是抱着猫,在壁炉边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说,只是感受着猫咪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和某种奇异的宁静。
有时会对着猫自言自语,说些对未来的担忧,对姐姐的思念,对袁不破近况的猜测。
猫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喵一声,或用头蹭蹭她,碧蓝的眼睛里好像洞悉一切,却又守口如瓶。
几个月里,尼诺定期会发来邮件,汇报日东集团与袁不破合作的进展。
邮件里,尼诺用词客观,但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对袁不破专业能力的赞赏:“袁先生眼光毒辣,几次在拍卖前力排众议,指出我们重金购入的珍品是后世高仿,避免了集团巨大损失。”
“他对宋代军械、石刻、冷门器物的了解,简直像……像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人。”
“很多见解,连我们重金聘请的几位老专家都叹服。”
“为人虽然冷淡,但极重信誉,答应的事情从不拖延,验收标准严苛到近乎苛刻。”
毛悦悦看着这些描述,对完颜不破这个人的好奇越来越重。
不仅仅因为那张脸,更因为他展现出的、跨越八百年的时空依然熠熠生辉的才华与心性。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八百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为何会选择以袁不破的身份,隐于市井,做一个古董鉴定师?
时间在准备、修炼、好奇与偶尔的忧思中,飞快流逝。
转眼,距离她从末日归来,已过去近一年。
这天,毛悦悦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一封来自香港、通过特殊加密渠道发送的求助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题是关于九龙某处老宅近期频发的、极其凶险的灵异事件,已有数人伤亡,本地法师束手无策。
发信人语气急切,并特别提到,此次事件,已同时邀请了南毛北马两家的传人出手,希望能合力解决。
“南毛北马?”
毛悦悦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南毛自然是指她,那北马除了金正中和小咪,还能有谁?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会以这样的方式,接到来自香港、并且可能遇到熟人的邀约。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邮件正文,开始仔细阅读。看来,是时候回一趟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