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香港处理那桩南毛北马联手的灵异事件后,古堡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舍。
老徐看着毛悦悦略显清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得直叹气:“悦悦啊,不是飞这儿就是飞那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这次回香港,让我们俩老家伙也跟着去吧!好歹能搭把手,照应一下。”
雷王也在一旁猛点头,拍着胸脯:“就是,我们现在可不是当初啥也不懂的棒槌了。”
“画符布阵,冲锋陷阵,保管不拖你后腿,让玛丽跟着……嗯,跟着猫大仙在家,肯定没事!”
正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朱玛丽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没什么泪意,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她放下书,走到毛悦悦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轻轻的:“毛姨姨,你又要走了吗?这次……去多久?”
毛悦悦心中一软,蹲下身,将朱玛丽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次是回香港,处理点事情,顺便……看看正中和小咪他们。”
“不会去很久,事情办完就回来。”
她看着小姑娘明明担心的样子,更是心疼:“玛丽在家要乖,听徐伯雷伯的话。”
朱玛丽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埋在毛悦悦颈窝,闷声道:“嗯。毛姨姨你要按时吃饭,别太累。”
“我和徐伯雷伯,还有猫咪,等你回来。”
毛悦悦抱紧她,心里暖洋洋的,又酸酸涩涩。她何尝不想多陪陪这孩子,多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准备,必须提前。
她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老徐和雷王同行。
“这次回香港,情况未明,人多未必方便。而且玛丽需要你们照顾,有你们在,我才放心。”她语气温和坚定:“你们在家加紧修炼,等我回来,可是要检查功课的。”
安抚好一老一小,毛悦悦回到书房,做最后的准备。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除了那封求助邮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通讯软件窗口亮着。
备注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不破。
这个联系方式,得来并不容易。
当初从尼诺那里确认了袁不破的身份和基本动向,毛悦悦并没有立刻贸然接触。
她让尼诺提供了袁不破公开的一些信息,主要是他作为独立鉴定人发表的专业文章和参与的论坛。
自己化身成一个对宋代金石、冷门古玩极度痴迷、又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同行,潜入了袁不破偶尔会浏览发言的几个极专业、极冷门的古董收藏论坛。
她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袁不破发表过的每一篇短文、每一个回帖,揣摩他的用词习惯、知识体系。
然后,她精心挑选了一个关于宋代边军制式佩刀形制演变、且存在争议的话题。
发表了一篇看似引经据典,实际暗中埋下几个不易察觉的学术漏洞,偏激观点的长文。
果然,这篇文章吸引了包括袁不破在内的几位真正行家的注意。
袁不破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文中好几处想当然的错误和文献的过度解读。
用词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毛悦悦立刻跳出来,在论坛公开回帖中,先是据理力争,摆出更多,其实是精心挑选的、有误导性的论据,假装不服。
两人在帖子下你来我往,激烈辩论了十几楼,吸引了不少围观者。
最后,毛悦悦“似乎”被袁不破抛出一条她确实不知道的考古报告,记载击中要害。
在最新回帖中颓然承认自己资料查证不足,过于武断,并对袁不破的学识表示叹服。
这场不打不相识的论坛交锋后,毛悦悦才顺理成章地,通过论坛私信功能,向袁不破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语气是败者应有的客气,带着对高手的请教姿态,问了一个关于之前辩论中真正专业的问题。
起初,袁不破的回复极其简短,甚至隔很久才回,距离感十足。
毛悦悦也不急,只在真正有专业疑问,她恶补了大量知识,疑问都很内行,时才会发消息请教。偶尔分享一两条自己“偶然看到”,关于流散海外宋代文物的模糊消息。
慢慢地,从只谈专业,到偶尔聊一句对某场拍卖会的看法,对某地风土人情的感慨,毛悦悦“透露”自己也是经常各地跑。
袁不破的话依然不多,但回复的速度快了些,语气里那层冰壳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裂隙。
他开始会就某个专业问题多解释两句,会对毛悦悦分享的某地见闻,回一句“那里以前……”,之后欲言又止。
毛悦悦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不破”备注,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
这次回香港,或许……有机会真正见一面?
她关掉窗口,开始整理行李。
打神鞭是必带的,用特制的软革套缠好,贴身收起。又从二楼法器库精心挑选了几样针对不同情况的高级符箓、一套小巧的五行旗、几枚温养过的古铜钱,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起眼、却能预警阴邪靠近的罗盘,放进了贴身的暗袋。
最后,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证件,一个小巧的登机箱便已足够。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2002年五月的香港,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的潮湿闷热,熟悉的粤语、霓虹、车流声浪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久违喧嚣的亲切感。
毛悦悦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按照邮件里提供的地址,来到了九龙那处据说闹鬼的老宅附近。
那是一栋位于旧区深处、外墙爬满枯藤、显得格外阴森孤立的西式三层小楼,与周围密集的唐楼格格不入。
天色近黄昏,小楼附近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守在远处,神色紧张,对靠近的人连连摆手。
毛悦悦刚走近,就听到一个咋咋呼呼、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警戒线另一头传来:
“阿sir,通融一下啦!我们真是业主请来帮忙的!你看这是授权书!”
“南毛北马,强强联手,保证药到病除!”
“再不让进,里面要是再出人命,你们负责啊?”
是金正中。
他正拿着几张纸,对着一个满脸不耐的警官唾沫横飞。
旁边的小咪抱着胳膊,嘴里小声嘀咕:“跟他废什么话,直接……”
“正中,小咪。”
清泠柔和的女声响起,让正在交涉的两人同时一愣,猛地转过头。
“悦悦?!”
“悦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金正中一把推开挡路的警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毛悦悦,嘴里噼里啪啦:“哇!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在英国吃不好吗?”
“那边东西是不是很难吃?玛丽呢?没一起回来?”
小咪也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捏了捏毛悦悦的胳膊:“真的瘦了!悦悦,你是不是在那边太拼了?一个人带玛丽很辛苦吧?”
故友重逢的喜悦关切,驱散了周遭的阴森和旅途的疲惫。
毛悦悦看着眼前这两个虽然长大了些、但性子一点没变的活宝,心里暖融融的,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刚下飞机。”
“我没事,玛丽也很好,在家有人照顾。倒是你们…”
她看看金正中手里那皱巴巴的“授权书”,又看看那栋鬼气森森的小楼:“看来这次活儿不小?”
“可不是嘛!”金正中立刻来了精神,正要大倒苦水,旁边那个被冷落的警官终于忍不住了,板着脸厉声道:“喂,你们几个,要叙旧去别处。”
“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再不走我叫人请你们走了!”
小咪火气噌就上来了,扭头瞪他:“你什么态度,我们就是业主请来解决问题的专家,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眼看就要撸袖子。
“小咪。”
毛悦悦轻轻按了下小咪的肩膀,对她摇摇头。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特殊的证件夹,在专门办灵异事件的顾问身份,递给那位警官,语气平静:“阿sir,我们是受业主正式委托,前来协助处理这里的特殊状况。”
“这是我们的证件和委托文件。”
“麻烦行个方便,我们需要尽快进去勘查,以免事态恶化。”
那警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气质沉静、不似作伪的毛悦悦,对比旁边那两个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师徒,脸色稍缓,挥了挥手:“进去可以,注意安全,别破坏现场!”
“里面……不太平。”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忌惮。
“多谢。”毛悦悦收回证件,对金正中和小咪使了个眼色,“走吧。”
小咪嘟囔:“还不如刘海好说话呢…”
三人绕过警戒线,朝着那栋死寂的小楼走去。金正中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这次雇主多么大方,事情多么邪门,已经有好几个自称大师的人进去后非死即疯。
“所以你就兴冲冲接下了?也不先打听清楚?”毛悦悦瞥他一眼。
“我打听啦!”金正中辩解:“业主说请了另一位大师,我想着可能还有其他同行,没想到是你回来了,这下稳了。”
“悦悦你出手,什么妖魔鬼怪不是手到擒来?”
“别高兴太早。”毛悦悦走到小楼锈蚀的铁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某个窗户。
那里窗帘紧闭,但以她的灵觉,能清晰感受到极其浓稠,不断变化的阴邪气息盘踞其中,如同活物。
“这房子里的东西……不简单哦。”
她说着,很自然地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露出腰间缠着的特制软革套,里面隐隐透出打神鞭手柄的轮廓。
又从内袋拿出那个古旧的罗盘,指针一出现,就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摆,指向并不固定,好像被多重力量干扰。
金正中看到她腰间的打神鞭,眼睛一亮,羡慕道:“哇,悦悦你还是这么专业,家伙事带得真全!”
他拍了拍自己背着的、装着佛掌和一些符纸的布包:“我就带了吃饭的家伙。”
小咪好奇地看着毛悦悦手里的罗盘:“这指针怎么乱转?”
“说明里面的东西,要么不止一个,要么……力量属性很混乱,或者能干扰灵觉。”
毛悦悦解释着,手已经按在了生锈的门把手上,触手一片冰凉。
“进去后,跟紧我,别乱碰东西。正中…”
她看向金正中,眼神里带着一丝考较:“这次,你主攻。”
“我?”金正中一愣,指着自己鼻子。
“嗯。”毛悦悦点头,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让我看看,没有小玲在身边,你这马家传人,如今本事到底有多大,我和小咪给你压阵。”
话音未落,她已经迈步,踏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金正中和小咪对视一眼,一个紧张又兴奋地搓了搓手,一个撇了撇嘴但还是立刻跟上。
积满灰尘的门厅里,只有几缕夕阳余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楼梯通向未知的楼上。寂静中,好像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毛悦悦已经决定,这次,除非金正中真的遇到生命危险,否则她不会轻易出手。
她要看一看,当年那个需要师父和长辈庇护的毛头小子,如今是否真的能独当一面,是否配得上北马这个名头,又是否……
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暴中,拥有自保甚至助力的能力。
至于除妖的酬金?毛悦悦走在最前,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当然归金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