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破的视线落在私信窗口上方那个小小的Ip地址显示上，香港。
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敲下一行字：
【你在香港？】
发送。
几乎是同时，毛悦悦那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快得像是守着屏幕：
【对。】
紧接着，又一条跟了过来，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熟络，甚至有点“江湖气”：
【要不，喝一顿去？】
袁不破看着这行字，微微一怔。
喝酒？
和这个只在论坛上就专业问题争执过、又聊天的陌生网友？
他活了八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鲜少与人有工作之外的私下交集。
更别提这种近乎面基的邀约。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复，是礼貌拒绝，还是……
“哥～我回来啦！”
公寓门被打开，带着雀跃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
完颜无泪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踢掉鞋子，像只归巢的倦鸟，把自己整个摔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
袁不破被打断了思绪，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袋子，里面是些水果和速食。
“不是说了，让你找个轻松点的话，别太累。”他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不容置疑的关心，但没什么责备。
“便利店工资高一点嘛。”
完颜无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眼睛亮亮的：“而且时间也自由。我也想帮哥哥分担一点呀，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辛苦。”
袁不破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回来，听到她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无奈和纵容：“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话是真的，八百年的积累，哪怕再低调，也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几辈子。
他只是不想无泪太过劳累，她的身体……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完颜无泪捂住耳朵，笑嘻嘻地耍赖，目光却瞥见了袁不破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眼尖，看到了那个聊天窗口，和最后那句“喝一顿去”。
“咦？”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念了出来：“‘喝一顿去？哥，对面这个小哥哥约你喝酒呀？”
完颜无泪促狭地眨眨眼，看向袁不破：“你去不去啊？难得有人约你哦！”
袁不破在她旁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却笼着一层经年沉淀的孤寂。
“朋友……”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无泪：“这几百年来，所谓朋友，少之又少。”
“老的，病死的，战死的一个个都走了。”
“只有我，还在这里，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说到长命百岁时，嘴角扯起一抹极淡、自嘲的弧度。
这并非祝福，而是诅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个穿着残破银亮铠甲的人体模型，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截断掉的红缨银枪。
时光似乎在那片区域凝固了，沉淀着化不开的铁锈、烽烟与血色。
完颜无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一紧。她知道哥哥又想起朱仙镇，想起岳银瓶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身上那种与世隔绝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就会格外明显。
“哥……”
她连忙伸手，揽住袁不破的脖子，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心疼：“你还有我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一直。”
感受到妹妹温热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依恋，袁不破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无泪的后背，没说话。
完颜无泪知道他心情低落，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今天在便利店的趣事。
哪个阿婆来买酱油非要讲价啦。
哪个中学生偷偷买烟被她发现后一脸心虚啦。
店长夸她整理货架又快又好啦……
琐碎，平凡，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袁不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冷硬的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渐渐柔和下来。甚至被无泪模仿顾客的夸张表情逗得，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气氛重新变得温暖。完颜无泪眼珠子一转，又瞄向电脑屏幕，忽然伸手，在袁不破反应过来之前，快速在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按了发送。
“可以。”
袁不破一怔，看向屏幕。
完颜无泪已经松开了他，坐直身体，脸上带着狡黠又认真的笑：“哥，你不能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或者只对着那些老古董呀。”
“有谈得来的朋友，多难得，人家都约你了，就去嘛！”
“喝个小酒，聊聊天，放松一下，多好！”
“你又不是真的老古董！”
袁不破看着妹妹亮晶晶满是鼓励的眼睛，又看看屏幕上那已经发送出去的、简短的“可以”。
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绕，终究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热心，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论坛上聊古董的，还能是坏人呀？”完颜无理由充足：“而且看这说话语气，挺爽快的，不像坏人。”
“哥，你就当出去散散心嘛！说不定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袁不破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只是心里那点因为面基而产生、极其微弱的别扭和不确定，依旧存在。
“那说好了哦！”完颜无泪开心地一拍手，又凑近电脑：“我帮你问问时间地点！哥你喜欢清静，得找个安静点的……”
“无泪。”袁不破按住她的手，有些头疼：“我自己来。”
“好吧好吧，”完颜无泪吐吐舌头，缩回手，但还是眼睛亮亮地盯着屏幕，一脸期待。
嘉嘉大厦，毛悦悦房间。
发完那句“喝一顿去”之后，毛悦悦就有点后悔了。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那种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性格，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直接不理她了？
她紧张地咬着指甲，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像等待审判。
几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果然……被讨厌了吧？还是觉得她太轻浮了？毛悦悦丧气地垮下肩膀，正想着怎么补救，或者干脆装死。
“叮咚。”
新消息提示音！
毛悦悦一个激灵坐直，瞪大眼睛看去…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
毛悦悦盯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她真的就是脑子一热，随口那么一说啊！这、这怎么就……真成了？
巨大的意外和难以置信之后，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混杂着狂喜和忐忑的激动，猛地冲上头顶。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速度快得她几乎能听到声音。
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一点，手指有些颤抖地放在键盘上，脑子飞快运转：约哪里？什么时候？穿什么？说什么？
不行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要淡定，要自然，就像普通网友面基一样。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又周到：
【好啊！你对地方有偏好吗？安静点的酒吧，还是……？】
发送。然后屏住呼吸等待。
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定。时间地点发我即可。】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是袁不破一贯的风格。
毛悦悦看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她捂住脸，在柔软的大床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不是做梦！
虽然这只是网友见面，虽然她披着鉴石闲人的马甲，但是她终于，可以真正面对面地，见到他了。
那个在末日记忆里模糊了面容、只留下冰冷珠子和无尽遗憾的完颜不破。
那个在尼诺描述中专业严谨、疏离淡漠的袁不破，那个在论坛上与她针锋相对又偶尔流露一丝怅然的不破…
她马上就能见到活生生的他了。
这种兴奋和期待，如同细小的电流，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连窗外香港的夜色，在她眼中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格外动人的光彩。
她跳下床，冲到衣柜前，开始翻找合适的衣服。嘴里还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