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袁不破像被毒蝎蜇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隔着小小的茶桌,一把抓住了毛悦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冰凉如铁钳。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惊疑、震怒,还有一丝被触及最深禁忌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岳银瓶?完颜不破?这女人到底是谁?
从哪里知道这些?!是那些一直觊觎永恒心锁的术士?还是当年金国的残余仇家?
竟然处心积虑,找到一个和银瓶如此相像的女人,用这种最恶毒的方式来试探、刺激他?!
毛悦悦被他抓得生疼,腕骨像要裂开,但对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的反应。
怀疑,愤怒,拒不相信。
她没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视着他燃烧着怒火和戒备的眼睛,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点细微带着无奈和促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
“将军,八百年不见,刚见面就抓人家姑娘的手,不太好吧?完颜不破。”
这声将军,这熟稔到仿佛昨日才分别的调侃语气,让袁不破瞳孔又是一缩,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阴谋的破绽。
可那双眼睛太清澈,太坦然,里面盛满了复杂到令他心悸的情绪。
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深藏的痛楚,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近乎悲悯的温柔。
不,不可能!
一定是伪装!是极高明的幻术或者读心术!
“我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袁不破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淬着寒意,他缓缓松开手,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攫着她,身体紧绷,随时可能暴起:“也不知道小姐是从哪个阴暗角落,听来这些疯言疯语。”
“但有些玩笑,开了会没命。”
他话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远处服务员的注意,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毛悦悦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对那位一脸担忧的服务员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不好意思,杯子不小心打碎了。”
“麻烦再上一壶茶,拿个新杯子,谢谢。”
服务员狐疑地看了看面色冰冷骇人的袁不破,又看看神色自若的毛悦悦,点点头,快步去了。
小小的空间里重新剩下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
毛悦悦看着袁不破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全身肌肉都处于防御状态,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网友”,而是千军万马。
她心里酸涩,却知道这是必经的一关。
新茶和杯子很快送来。
服务员放下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毛悦悦拿起温热的茶壶,起身,走到袁不破那边,很自然地拿起他面前那个空了的、还沾着些许茶渍的杯子放到一边,将新杯子摆正,然后缓缓注入橙红透亮的茶汤。
水声淅沥,茶香再次弥漫。
她做这一切时,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浑身紧绷、眼神锐利如刀锋的袁不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像穿越了八百年的烽烟与时光,直接叩问在他的灵魂上:
“将军,当真不记得……岳家军先锋,夜叉了吗?”
“夜叉”
二字出口的瞬间,袁不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这个称号……除了朱仙镇的那些人,除了银瓶自己,还有谁会知道?
不,马小玲知道,但他们是2004年的人,而且……
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神却更加幽深危险:“你到底是谁?”
毛悦悦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壶,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有些飘远,好像陷入了回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幻:
“当年,在朱仙镇……我其实想过,干脆杀了你。那样,你就不会被体内的怪物控制,不用承受变成僵尸、看着亲朋故旧一一离去的痛苦。”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中是真实的痛楚和无奈:“可是,我做不到。岳银瓶那副身体,受伤太重,灵力耗尽,支撑不了那么强大的诛杀法术。”
“我也做不到,让自己死在你手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如果是我亲手杀了你,或者你亲手杀了我,无论哪一样,你都会痛苦,悔恨,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就像……就像我当年失手杀了流星那样,那种滋味,太苦了,我不想你再尝。”
“作为岳银瓶。”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他,眼神决绝:“我不能跟你回金国。”
“国仇家恨,军令如山,我身上流着岳家的血,背后是万千宋民的期盼。”
“我若跟你走了,我爹一生的忠义,我岳家满门的清誉,都将毁于一旦。”
“我做不到。”
“可作为我自己……”她的声音哽咽了,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积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我想过的,不破。我真的想过,抛开一切,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忠孝节义,全都不要了,就跟你走,去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
“可是,来不及了。”
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宋皇的旨意已经到了,如果我抗旨不遵,不入宫为妃,等待岳家的就是满门抄斩。”
“我死了,或许还能保全家人,保全一点父亲的晚节……”
“所以。”
她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滑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当时……只能选择死。”
“死在你的怀里,用我自己的方式……对不起,不破……真的对不起……”
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隔着氤氲的茶雾和水光,望着对面已然僵住,好像变成一尊雕塑的男人。
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搁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湿意。
“我真的是岳银瓶……虽然,现在我叫毛悦悦。”
“但我从未忘记过朱仙镇,从未忘记过你,完颜不破。”
袁不破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死一般的冰冷和空洞。
他听到了什么?
银瓶想杀他,是为了不让他变成僵尸受苦?
银瓶不愿死在他手下,是怕他余生痛苦?
银瓶想跟他走,却因为一道狗屁圣旨,因为要保全家人,而不得不选择死在他怀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早已沉寂了八百年的心脏上,反复拉锯,切割。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却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令人眩晕的真实感。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却又夜夜入梦的细节,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抹凄绝又释然的微笑,那声气若游丝的抱歉,还有她指尖拂过他脸颊泪痕时,那冰凉而温柔的触感……
以及,她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似乎想说的那个未完的姓氏……毛?
毛悦悦?
不……不可能……
可是,那双流泪的眼睛,此刻望着他的眼神。
与记忆深处那双逐渐涣散,却依旧努力想将他刻入灵魂的眼睛,慢慢重叠。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和银瓶才知道的感受和挣扎。
袁不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
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帘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眼镜后的眼眸里,充满了翻天覆地的混乱、挣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脆弱濒临崩溃的茫然。
袁不破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半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字:
“……证、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他需要证据。
需要能击碎他八百年固守的认知、能证明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切并非幻觉或阴谋的证据。
哪怕那证据,会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痛悔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