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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悦悦看着袁不破惨白的脸和眼中翻江倒海的混乱,心里揪得发疼。

她没再逼问,也没立刻去翻找什么证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起身,绕过小小的茶桌,走到他身边,在刚才被她拍回座位的椅子扶手上坐下,离他很近。

她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古旧书卷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与记忆中烽烟血气的味道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属于同一个人。

“你这警惕心。”

她侧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又像是自言自语:“过了八百年,还是这么强。一点没变。”

袁不破身体依旧紧绷,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好像要用目光将她钉穿,看透这皮囊下究竟是魑魅魍魉,还是……他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

毛悦悦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跟你相认的。”

“我想着,也许等到2004年……等一切更安定些,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可是昨天……”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真实的意外:“昨天在论坛上,我就是脑子一热,随口那么一说。”

“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出来。更没想到,帮你回信息的,是无泪那丫头吧?”

“她还好吗?永恒心锁……还撑得住吗?这些年,辛苦你了。”

永恒心锁、无泪……

这两个名字,如同最后两根稻草,压垮了袁不破勉力维持的、名为不信的堤坝。

永恒心锁的存在,是无泪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兄妹跨越漫长时光相依为命的根本,除了他和无泪银瓶,世间绝无第四人知晓!

无泪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怎么会知道?!还问撑不撑得住……这种熟稔带着疼惜的关切语气……

袁不破猛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混乱。他扶住额头,手指插入发间。

脑海中那些被她话语勾起的、属于“岳银瓶”的鲜活记忆,狡黠的笑,大胆的触碰,临别的泪眼,冰冷的身体。

与眼前这个自称毛悦悦、流泪诉说、知晓一切秘密的女子,疯狂地碰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是陷阱吗?是更高明、更针对他弱点的幻术吗?可如果是幻术,为何细节如此真切?

为何……让他痛得如此真实?

“不……不可能……”

他嘶哑地低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银瓶她……我亲眼看着她……在我怀里……”

“我知道。”

毛悦悦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无尽的痛惜。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握,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带着安抚的力度。

“我知道你看着岳银瓶死了。那个穿着银甲、心口中枪、死在朱仙镇清晨的岳银瓶,确实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时光的恍惚:“但有些东西,是死不了的。”

“比如记忆。比如,执念。比如在梦里,你吻过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只是气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袁不破混乱的脑海。

梦里……吻过她?

那个被他深埋心底、视为最隐秘珍宝、也最不敢触碰的梦境。

那个只有他和梦中的夜叉知道,旖旎又心碎的吻。

袁不破倏地睁开眼,猩红的血丝布满了眼白,他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得可怕,又脆弱得可怜。

毛悦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中水光未退,却漾开一丝极淡,属于回忆的温柔羞赧,脸颊也微微泛红。

她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与她记忆中、梦境里那个被他吻过后强作镇定却又耳根通红的女将军,微妙地重合了。

“你……”袁不破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从2001年,就在找你。”

毛悦悦继续说着,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好像要透过肌肤传递她的寻找与坚持:“找完颜不破。找得好辛苦。”

“这个世界太大了,八百年的时光也太长了……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最后,是日东集团的情报网找到了线索。”

“是我让尼诺,去找你的。”

“那个文物回流的项目,是我提议的。”

“因为我知道,只有用你最在意、最熟悉的宋代古物,才能引起你的注意,才能有理由接近你。”

日东集团董事长…特意寻找……

信息量太大,袁不破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但奇异地,那些原本尖锐的怀疑和防备,却在她平静带着疲惫的诉说中,一点点被抚平,被软化。

如果这是阴谋,那这阴谋也编织得太庞大、太真实、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过去,他的软肋,他深藏心底连对无泪都未曾细说的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澈坚定。

看着被她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真实不虚。

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八百年来孤独行走的轨迹,填补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空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酸涩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

一股迟来了八百年,混合着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顽强破土而出的悸动,缓缓涌了上来,冲刷着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带着无尽小心翼翼和颤抖的音节:

“……银……瓶?”

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带着全部希冀和恐惧卑微的呼唤。

毛悦悦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环住了他僵硬的身体,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这个拥抱,隔了八百年,穿越了生死与时光。

“嗯……”

她在他耳边哽咽着,用力点头,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衬衫领口:“是我,不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受苦了…”

“受苦了”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击碎心防的细针。

袁不破一直紧绷的、好像钢铁浇筑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甚至微微颤抖。

他僵直的手臂,迟疑地缓慢地抬起,猛地收紧,将怀中温暖真实的身躯紧紧搂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像八百年前那个清晨一样,化为冰冷的虚无。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呼吸着她身上陌生的、却让他灵魂颤栗的馨香。

八百年了……他孤独地行走在时光长河里,看着朝代更迭,看着亲朋零落,看着自己与整个世界渐行渐远。

他以为心早已枯死,化为冰冷的石头。

他以为关于朱仙镇、关于岳银瓶的一切,都只是午夜梦回时折磨自己的残影。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在他怀里。

温暖地,真实地,流泪着,诉说着。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她柔软的发丝。

八百年未曾流过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欺的冰层,坚固的壁垒,潸然而下。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低低的哽咽。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好像与这小小角落里的时光逆流、生死重逢,隔了一个宇宙那么远。

许久,袁不破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好像怕她消失。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怀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失而复得的茫然震撼。

他看着她同样哭红的眼睛,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生涩却无比珍重。

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近乎叹息,沙哑的低唤:

“……银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