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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娟的三本书课讲完第三天,九条家的专机降落在希望岛新建的小型机场上。

飞机是九条精密制造自己改装的货机,机舱里没装货物,装了一个人——九条家的首席科学家,九条和彦。

九条真一的堂弟。六十九岁,在东京大学做过二十年教授,在长崎工厂管了十五年研发,退休后被九条真一请回来,专门负责南岛国的技术转移项目。

头发全白了,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东西像在聚焦——不是看表面,是看透进去。

来接机的是百合子和陈述。

百合子穿着工装,袖口还是沾着油渍。陈述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记号笔,白大褂上有一股淡淡的培养基味道。

“和彦爷爷,路上睡得怎么样?”

“没睡。”

“为什么?”

“在看你们那个预印本,飞机上看了四个小时。看到脱靶率那一栏的时候,飞机正好飞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我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合适——你们的数据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跨过去之后,旧的标准就不适用了。”

“什么旧标准?”

“以前评判一个基因编辑方案好不好,看的是编辑效率。效率高就是好方案,你们的方案把标准改了——不是看效率,是看安全性。脱靶率未检出,比编辑效率高好几个百分点更有说服力。”

“为什么?”

“因为效率可以慢慢优化,脱靶一旦发生就是不可逆的。你们把安全放在效率前面,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陈述把和彦的行李接过来。

行李是一个旧皮箱,皮箱上贴着九条精密制造的标志,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昭和四十二年封存。”

“这个皮箱这么旧,怎么不换一个?”

“不换。”

“有什么故事?”

“这个皮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是九条家第一代做现代精密仪器的人。当年给丰田造纺织机的轴承,精度要求是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那时候没有数控机床,全靠手磨。”

“磨了多久?”

“磨了三年,磨出一套轴承,丰田用了三十年没换过。”

“后来呢?”

“后来他把轴承的图纸锁在这个皮箱里,钥匙给了我。说——和彦,精密仪器的本质不是精度,是把一件事做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代人。”

陈述看着那个皮箱。

昭和四十二年是1967年。到现在快四十年了。皮箱上的皮扣已经磨得发亮,但缝线没有一根断的。

三个人走出机场。

机场跑道旁边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材料学实验室的新楼。老刘叔的班组在绑钢筋,莫总在搬水泥,工人开着叉车把一批隔震支座从码头运过来,叉车突突突的声音跟海风混在一起。

和彦站住了。

“那些隔震支座——是九条家的?”

百合子点头。

“第一批,上个月到的。用于材料学实验室的地基。第二批下个月到,用于精密加工车间。”

“你爷爷怎么说?”

“我爷爷说——学校的地基要用最好的隔震支座。因为地基上面站着的不是楼,是人。”

“人比楼重。”

“对。楼塌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没了。”

多媒体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在等了。

医学院的坐左边,材料学和机械制造的新生坐右边,中间夹着预科班的念念、朱盈盈和白洁。

念念还是拿着那个发光豆苗的瓶子,朱盈盈的笔记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白洁面前放着一本《必然》——封面折了一个角,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和彦走上讲台,把皮箱放在讲台旁边。

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不是凯文·凯利的书,是一本日文旧书,封面上印着《精密加工の哲学》。书页已经发黄,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张手绘的轴承结构图。

“曹部长讲了三本书,我今天讲三样东西——一本书,三代人,一个时代。”

“这本书是谁写的?”

“这本书是我父亲写的,出版于1968年,印了五百本,买的人不到两百个。”

“为什么卖不出去?”

“因为那时候日本在搞高速增长,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快、更大、更多。精密加工——慢、小、少——没人感兴趣。”

“三代人是谁?”

“第一代,我父亲,九条正明。做轴承的。第二代,我自己,九条和彦。做光学镀膜的。第三代,百合子。做产业落地的。”

“跨度多少年?”

“三代人做了三件事,跨度七十年。七十年里,世界变了三次——从机械化到电气化,从电气化到信息化,从信息化到生物化。每一次变化,九条家都差点被淘汰。”

“为什么没被淘汰?”

“因为每一次变化来临之前,总有人提前看到了趋势。”

“比如?”

“我父亲在1968年看到计算机要来了,精度会变成工业的瓶颈。他看到的是对的,但他没等到那一天。1990年代我在东京大学,看到互联网要来了,知识共享会变成创新的瓶颈。我看到的是对的,但东京大学没等我。现在百合子在希望岛,看到基因编辑要来了,设备自主会变成医疗的瓶颈。”

“这次呢?”

“这次——不等了,因为你们不等。”

和彦把父亲的旧书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日文。

“这段话,我翻译给你们听——‘精密的本质不是技术,是时间。你把一件事做十年,别人做一年,你的精度就是别人的十倍。你把一件事做三代人,别人做一代人,你的精度就是别人的三代。’”

“后面还有吗?”

“‘三代人磨一把刀,这把刀切什么都行。但有一个前提——每一代人都要知道,自己磨的是哪一部分。’”

“九条家怎么分的?”

“父亲磨刀背——基础材料。我磨刀身——光学镀膜和精密加工。百合子磨刀刃——产业落地和设备自主。”

“什么讲究?”

“刀背要厚,刀身要韧,刀刃要利。三样缺一样,刀就废了。三样都磨好了,刀就能切开任何钢板。”

陈述举手。

“和彦教授,您今天不是要讲凯文·凯利那三本书吗?”

“讲,但现在先讲完这本旧书。”

“为什么?”

“因为凯文·凯利写的那三本书,核心思想在这本旧书里已经有了——只是换了一种语言。”

“什么语言?”

“工程师的语言。”

“区别在哪?”

“凯文·凯利在《失控》里说——‘一个系统如果足够复杂,就会产生自我组织的能力。’我父亲在1968年写的是——‘一台好机器,零件和零件之间不需要螺丝。它们自己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意思一样。一个是哲学家说的,一个是工程师说的。哲学家说的是结论,工程师说的是经验。结论是给聪明人看的,经验是给干活的人用的,你们两样都要听。”

“为什么?”

“聪明人的结论帮你们指方向,干活的人的经验帮你们避坑。”

“那《必然》呢?”

“《必然》里说‘共享’是趋势。我父亲写的是——‘好图纸不要锁在柜子里。锁在柜子里的图纸会发霉。摊在太阳底下的图纸,别人会帮你改。帮你改的人多了,图纸就变成了标准。’”

“《科技想要什么》呢?”

“《科技想要什么》里说科技有自主的进化方向。我父亲写的是——‘机器不等人。你停下来,机器还在转。要么你跟上机器的节奏,要么机器碾过你。但跟上节奏的人,机器会带着你飞。’”

“三句话,三代人。核心思想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什么?”

“父亲写的时候没有人听,凯文·凯利写的时候有几千万人听。不是因为凯文·凯利更聪明,是因为时代到了。时代没到的时候,真理也是噪音。时代到了,噪音也变成真理。”

赵一舟从座位上站起来。

“和彦教授,那我们呢?我们在希望岛做的事——是噪音还是真理?”

“你们的预印本挂上去三天,全球下载量破了很多万。卡罗林斯卡的实验室在复现你们的实验,斯坦福的博后在挑你们的代码bug,巴西高原上的教授用你们的数据发现了新的生物标志物,这些是噪音还是真理?”

“是真理?”

“不是真理,是证据,真理不需要证据,但证据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处于什么阶段?”

“现在还处于证据阶段,等全球几十个实验室全部复现了你们的实验,等第一个肝癌患者因为你们的方案多活了一年——到了那一天,证据就变成了真理。到了那一天,你们就是标准。全世界做肝癌治疗的实验室,都得按你们的方案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和彦手里那本旧书的书页吹得轻轻翻动。泛黄的书页上,手绘的轴承结构图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光。

材料学的新生里,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举起手。

约莫十八九岁,圆脸,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九条精密制造的标志。

“和彦教授,我叫林小禾。材料学专业第一届学生。我想问一个问题——您说九条家三代人磨了一把刀。我们这些人连磨刀石都没摸过,怎么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和彦把旧书合上,看着林小禾。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巨人有多高?”

“很高?”

“巨人的身高是三代人积累出来的,你站在巨人肩膀上,往下看会害怕——怕摔,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巨人把你扛在肩膀上,不是让你往下看的,是让你往前看的。”

“往前看什么?”

“看你自己的路,巨人走过的路是他的路,不是你的路。你站在他肩膀上,能看到比他更远的地方——因为你的起点就是他的终点。他的终点是你的起点,这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意思。”

“不是让我跪着?”

“不是让你跪着,是让你站着。站得比他更高,看得比他更远。”

林小禾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写了几行,停笔。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巨人停下来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