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项,基因层面的综合分析。菲利克斯把一份测序报告投到屏幕上。
“英格丽德的SmN1基因,仍有7个外显子完整。SmA的诊断,靠的是缺失和点突变。她的点突变,在8号外显子。也就是说,修复的靶点很集中,范围不大。这是她比一般渐冻症患者更适合基因治疗的原因之一。”
“渐冻症不是SmA。”卡塔琳娜提醒。
“对。但英格丽德是SmA合并呼吸肌衰减,病程和渐冻症有大量重合。她的运动神经元退化模式,比典型渐冻症慢。这给了我们治疗窗。这个窗口,普通人没有。”
“所以,这个方案,是为她这个类型量身定做的。”秦铮终于把手里那沓文件铺开,“综合评估结论,我觉得可以写了。”
“慢着。”布莱恩的声音从墙上的屏幕里传出来。他从主岛开完会,一直连着视频。
“综合评估,只能证明她可以耐受治疗。不能证明治疗本身能成功。你们要论证的是可行性。不是证明她身体还行。身体还行的人,满大街都是。能治好的方案,才值钱。”
“所以您的意见?”念念看向屏幕。
“我要看到预实验的猴子,活蹦乱跳,呼吸正常,膈肌硬度达标,神经传导不衰减。然后,再谈人体。否则,都是纸上谈兵。”
“猴子那边,我已经跑了三个月。”秦铮说,“明天早上,第十五次影像数据出来。前十四次,没有观察到任何呼吸抑制。”
“三个月不够。至少再跑三个月。”
“英格丽德有四个月。您要她等三个月,她只剩一个月。这一个月,够不够上临床准备?不够。”
“你是在用病人的时间,倒逼实验结果。”
“不是倒逼。”秦铮看着屏幕,语速不变,但每个字都沉下来,“是用临床前的数据,和病人的现实,共同决定最优窗口。这个窗口,错过就不会再来。您教过,科学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布莱恩最终说:“明天早上,把第十五次猴子的完整数据传给我。呼吸、神经、代谢、肌肉。四组数据。我要亲自看。如果四组都稳,我给初步放行。但只是初步。”
“行。”秦铮点头。
念念走到英格丽德面前,蹲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膝盖。
“今天的结果,你听见了。你的身体,比我们想的要争气。你的膈肌没死,你的神经没断,你的基因还给你留了一扇门。现在,轮到你做一件事。”
“什么?”
“相信我们不只信你,也信这个方案。然后,每天练两次呼吸,每天六小时睡眠,每天把那碗汤喝了。四个月后,我要你告诉我,你走路能到食堂。不坐轮椅,走到食堂。自己端一碗猪脚姜。”
“四个月,走到食堂?”英格丽德的声音轻得像雾。
“走到食堂。我陪你走。走不动,我扶。扶不住,我背。我背不动,方叔背。方叔背不动,全组一起抬。”
方叔在旁边哼了一声:“全组一起抬,那成什么样?不成样。英格丽德,你别听她瞎说。你四个月后,自己走。我瞧着。走不到,我把我的假牙拆下来给你做拐杖。”
满屋子人笑。英格丽德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念念伸手,替她擦掉。
“别哭。眼泪也是水。水是命。流多了,口就干。口干,呼吸更累。”
“念念,你从哪学的这些歪理?”
“从地里。庄稼缺水,会蔫。人也一样。所以,眼泪流完,就要喝水。我奶奶说的。”
检查全部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莫嫂端着蒸蛋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温桶。
“英格丽德,先吃。这是给你单做的。蒸蛋里加了点肉末。你慢慢咽,别呛。”
“谢谢莫嫂。”
“谢什么。我做了三年饭,今天最高兴。因为你今天把该查的都查了。查了,就有底。有底,就不怕。”
“您也懂这些?”
“我不懂数据。我懂人。你看你,这会儿脸色红润了,眼睛有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一松,命就旺。”
顾雨在旁边拆台:“莫嫂,您这比裴老师的舌诊还神。”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嘴最刁。你那棒棒糖,今天什么味?菠萝?”
“青苹果。”
“青苹果好。青苹果酸。酸了开胃。开胃了,饭就香。饭香了,人就有劲。人一有劲,那什么力,不就上来了?”
“呼吸肌力。”陆小满补充。
“对,呼吸肌力。这词太文。搁我们老家,就说,有劲儿喘气儿。”
实验室的灯,在夜里亮得发白。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带着咸味。那咸味,混着蒸蛋的香,混着消毒水的凉,混着棒棒糖的青苹果味,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念念站在窗边,给冷月发消息。
“英格丽德今天的检查,比预期好。我们准备推综合方案。瑞典那边,我下周去。去之前,把钱的事和人的事都办妥。”
冷月很快回:“钱的事,我来。人的事,你自己。但念念,你也是个人。别把自己当牲口使。你奶奶纳的鞋,也不是铁打的。”
念念低头看鞋。鞋尖上的白灰已经被海风吹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布面。
她回了一句:“知道了,月妈妈。”
屏幕又亮了一下。
“知道做不到,比不知道更糟。今晚十二点前,回宿舍睡觉。我会打给秦铮查岗。”
念念笑。转头看向秦铮。秦铮正在电脑前盯数据,后脑勺对着她。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墙。
“秦铮,冷月说今晚十二点前,让你盯着我回宿舍睡觉。”
“知道了。十一点半,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你自己不睡?”
“我把这批数据跑完。猴子第十五次,明天早上要交给布莱恩。今晚不跑完,明天没脸见他。”
“你昨晚就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挺好。精神得很。”
“你精神个鬼。你刚才把保温杯的水喝光了,又去灌了自来水。当我没看见?”
“自来水好喝。岛上水费一吨三毛。随便喝。”
“三毛的水,也不能拿命灌。你就不能爱惜自己一点?”
秦铮这才转过身,看着念念。
“我这不是跟你学的?你在大李家村,为了算那个药材账,三天只睡了十二个小时。回岛上,又跟没事人一样。刘婶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
“刘婶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刘婶疼你,也疼我。她说,念念那丫头,干起事来不要命。秦铮啊,你多看着她点。她还说,你要是也学她,她就给你俩一人纳一双鞋,鞋底不纳了,换成板砖。让你俩走路都硌脚。”
念念笑得弯下腰。
“这刘婶!人没在岛上,倒是把咱俩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十一点半,一起回。你回宿舍,我回我屋。明天早晨,我给你带莫嫂的豆浆。”
“行。一起回。谁也不许偷偷回来跑数据。”
“这句话,你该跟你自己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
窗外,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水母湾的浮标灯,在月光下变成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里。中间的雾,像一条白茫茫的路。
念念忽然开口:“秦铮,我昨天夜里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为什么能做成。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我们怕。怕英格丽德哪天用不上呼吸机。怕陆小满的爸爸白死。怕松井女儿的命,白丢。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这话,像绕口令。”
“绕口令,有时候就是真理。怕到极致,就变成胆。”她伸了个懒腰,“走吧。今天满座春风,明天还得干活。合龙的大桥,还没上最后一颗铆钉。”
“最后一颗铆钉,是什么?”
“是你睡够七小时之后,才能想出来的那个答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明天帮我跟顾雨说一声,她的衣壳变体c,命名别叫‘月亮惹的祸’了。换个正经名。”
“叫什么?”
“叫‘春潮’。”
“春潮?为什么?”
“因为英格丽德的膈肌,今天动了0.1厘米。就像大李家村后山的那条溪。冬天干了,春天一来,水又动了。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病来了,我们接。病退了,我们看海。”
秦铮站在原地,看着念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回来,散成一片湿漉漉的月光。
他低声重复:“春潮。”
这名字,真好。像希望。像水。像那些从海底慢慢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