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下一次选举。牙齿党要拿十五席。拿不到十五席,渐冻症患者还得看保险公司的脸色。拿到十五席,我们就能把口腔和神经肌肉疾病,捆在一起,变成一张全国性账单,直接拍在议长桌上。”
“十五席?”有人倒吸一口气。
“对。麦金利说,牙疼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神经疼、关节疼、骨头疼。只要疼,都是票。我们不是政客。我们是所有疼的人,找的嘴。嘴越多,声越大。”
“那今晚,我们要不要发个声明?”
“发。就一句:希望岛撕了口子,牙齿党负责让美国不敢把口子缝回去。”
希望岛。
傍晚,海风变软了。
英格丽德和陆小满在码头边练“看活物”。
这次看的,不是海鸟。
是方叔放风筝。
一个旧塑料袋糊的风筝,用甘蔗皮撑着。
飞得歪歪扭扭。
但一直在天上。
“眼睛盯住那个白点。”陆小满说,“头别动。风筝往上,你眼睛往上。风筝掉,你眼睛跟着掉。但脖子,不能跟着使力。”
“我看着呢。”英格丽德坐在轮椅上,眼睛睁得很大。
“别用轮子。站起来看。”
“站着看,会摔。”
“摔了有我在。起来。”
英格丽德慢慢站起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手别抓轮椅。”
“不抓会怕。”
“怕就让它怕。你眼睛忙着追风筝,就没空怕了。”
英格丽德吸了口气,松开手。
方叔在远处喊:“来了啊!我这风筝要拐弯了!小心眼睛!”
塑料袋哗啦一抖,在空中划了个大圈。
英格丽德的眼珠跟着转。
头,没动。
“怎么样?”陆小满问。
“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烟花。”
“这就是恢复。神经重新愿意追了。不是你想追。是它自己追。追到后面,呼吸会跟着顺。人一顺,什么都顺。”
“那我什么时候能追真正的鸟?”
“等你能从这儿追到灯塔,我就带你去水母湾。那儿晚上,蓝眼泪会自己跳。比鸟还难追。”
“你说的。”
“我陆小满说过的话,都算数。”
远处,方叔收了风筝,跑过来。
“这风筝不行。太轻。明天我糊个大的,用旧床单。那个兜风,飞起来跟轰炸机一样,保证让你的眼珠子忙不过来。”
“你别把英格丽德练成对眼。”陆小满笑。
“对眼怎么了?对眼的人,看东西聚光。我看她这眼神,再练几天,能把海平线瞪直。”
“方叔,你越来越能吹了。”
“不是吹。是这丫头自己争气。你刚没看见,她站那儿追风筝,手里空空的,后背挺得直。我在这边看着,都忘了她是病人。”
“她本来就不是病人。她是还没飞起来的人。”
“这话好。”方叔竖起大拇指,“跟念念学的?”
“跟我爸学的。他以前说,生病的人,不是坏了。是被绑住了。治好了,不是变新,是解开。”
“你爸,是个明白人。可惜走早了。”
“不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教会我怎么看人。现在我拿这套看英格丽德。她不是需要同情。她需要有人相信她还能飞。”
方叔点点头。
“那明天,我糊个更大的风筝。画个牙齿党的牙刷上去。让她追。追着追着,说不定把美国的选票都追来了。”
“你这就是胡扯。”
“胡扯才热闹。热闹了,日子才过得快。日子快了,人就不觉着病长。”
英格丽德在一旁笑了。
“方叔,你糊风筝,我帮不上手。但我能给你递浆糊。”
“那敢情好。你递东西,手稳。上回莫嫂让你端汤,你一滴没洒。我说,这丫头,以后能端更大的碗。”
“什么碗?”
“全世界的碗。”
实验室里,念念和秦铮在整理说明会的回放数据。
“两个半小时,全球转播量破七千万。评论区,医学类的还行。但更多的,在问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秦铮说。
“轮不到。至少现在轮不到。我们没那个产能,也没那个团队。光英格丽德一个人,就占了三组人全天候盯着。扩一个,都难。”
“所以,不能把原理说得太满。太满,会让人以为明天就能排号。”
“对。说明会只是把门打开条缝。让外面的人看见光。但门槛,得他们自己来量。量完了,才知道,这扇门,不是想进就进。”
“冷月姐说得更狠。她说,现在全世界的药企都在磨牙。想吃肉,又嫌骨头硬。我们得把骨头再露出来一点。让他们啃。啃不动,自然让出一条路。”
“她真这么说?”
“原话。还在审计报告上批了行字:能抢走的,说明不是我们的。抢不走的,才叫命根。”
“冷月姐,越来越哲学了。”
“她是被数据逼出来的哲学。数据太硬,审不动。人就只能想明白。明白了,就不怕了。”
两人正说着,顾雨从外面跑进来,头发被海风吹成鸡窝。
“出事了!”顾雨喘着气,“奥洛夫教授,刚才在食堂,把一碗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掉。他说,他决定,在希望岛过这个冬天。”
“这算什么出事?”念念笑。
“他还说,要亲自给英格丽德设计一套‘冬天训练方案’。从呼吸到吞咽,再到步行。每天早晨六点开始。还说,要让我陪练。因为我不怕冷。”
“你怕冷吗?”
“怕啊。但我不敢说。他看人,比看鱼刺还细。我说怕,他肯定让我先去码头吹半小时海风练胆。”
“那你完了。”秦铮笑,“渐冻症还没攻克,你要先冻成冰棍。”
“所以我跑来。你们谁去跟他说,换个人陪练。最好是方叔。方叔皮厚。”
“方叔要忙着糊风筝。”
“糊什么风筝?”
“给英格丽德练追视的大风筝。说是要画牙齿党的牙刷。”
顾雨一拍脑门:“我们这实验室,到底是搞科研,还是搞马戏团?”
“都是。”念念说,“科研到后面,跟马戏团一个道理。你得让观众先笑。笑了,才有人信你真能飞。方叔,比我们更早明白这个。”
“那奥洛夫呢?他像什么?”
“像马戏团里那个站在地面拉安全绳的人。他从来不笑。但只要他在,上面的人,就敢再翻一个跟头。”
“那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被绳子缠住脚,还嘴硬说‘我在表演’的人。”
秦铮笑得直不起腰。
顾雨抄起一个空烧杯作势要砸。
“行了。”念念正色,“都别闹。明天开始,进入下一阶段。英格丽德要减呼吸机时长。卡塔琳娜已经在做膈肌超声方案。顾雨,你今晚把衣壳的免疫原性数据重跑。别让奥洛夫找出半个洞。”
“他要是找出来呢?”
“那你就去码头吹海风。练胆。”
“念念,你变了。你以前不这么狠。”
“我奶奶说,女孩长大了,要狠一点。尤其对顾雨这种不逼不出活的人。温柔,是留给你喘气的时候用的。”
顾雨哀嚎一声,拖着步子走了。
秦铮看着她的背影。
“你其实可以再缓半天的。”
“不能缓。奥洛夫来了,节奏就变了。这老头,表面看是合作。其实是考试。考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一锤子买卖,还是能扛住第二个冬天的料。扛得住,才有下一期样本库。扛不住,他转身就走。卡罗林斯卡的门,也永远关上了。”
“所以,你才急着把原理讲透。”
“对。数据是肉。原理是骨。我们得让所有人看见骨头的形状。看得见,才有人愿意跟。跟着的人多了,英格丽德才不是唯一。她得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
“到那天,诺贝尔还重要吗?”
“诺贝尔不重要。但诺贝尔如果又来,我们也不要往外推。那奖章,值不了一碗饭。但能撬动很多国家的门。门开了,药才进得去。所以,如果今年真有人再说,应该给这些年轻人颁奖,我不反对。但别忘了,真正该得奖的,是英格丽德那条没有名字的膈肌。”
秦铮看着她,眼里亮了一下。
“你这话,该写进下篇论文的结尾。”
“论文结尾不写这个。论文结尾,只写数据。”
“那人呢?”
“人,在心里。和蓝眼泪一样。看得见,就值了。”
夜深了。
海浪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根。
英格丽德睡着了。
呼吸匀匀的。
喉咙里,没有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陆小满坐在门口,借着走廊灯,翻看明天的训练表。
表上有一行,是奥洛夫用铅笔写的:
“如果她能连续三天,早晨自己走到食堂,就减一次夜间呼吸机。减下来,才叫真的脱。”
陆小满轻轻合上本子。
抬头。
天上有几颗星,亮得发白。
“爸。”她小声说,“你看见没?我快挣到了。那时间,还没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