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岛终于对公众开放参观,海面平静得不像话。
像有人拿熨斗把太平洋烫平了。
从主岛码头出发,渡轮跑了四十分钟。
船上什么人都有。
莫嫂、方叔、老刘叔、刘婶从大李家村赶来的几个后生、几个在黎明大学读预科的外国学生。还有十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抢着拍海面上那排刚立起来的海上桩基。
方叔靠在船舷边,眯眼望着远处。
“这海,今天真给面儿。一点浪不,。像知道有客来。”
“不是海给面儿,是九条家造的那条新渡轮稳。”莫嫂抱着个保温桶,“这船是气垫的,贴着水皮飞。你以为是海平,其实是船好。”
“管他谁好。反正是平。平了,我一会儿上岸不晕。”
“你还能晕船?当年填海,你跟着运料船上上下下,见天在浪里翻跟头,也没见你吐过。”
“那会儿年轻。现在岁数上来了,嘴硬,胃软。”
“你胃软?早上还抢了我两块红薯。”
“红薯是软的。软磨软,不算本事。”
“就你理多。”
船头有人喊:“快看!跨海大桥!”
所有人拥到左舷。
那座桥从主岛方向伸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长臂,贴着海面走。到中间,突然拱起来一段。桥面分成两层,上层走车,下层铺着两条粗管。
“那下面是什么?”刘婶问。
“淡水管和电缆。”老刘叔站她旁边,“从主岛往新岛送。这桥,不光是路,是血管。冷月当时拍板,说桥可以窄,管不能细。水管要粗,电缆要双路。断哪样都不行。”
“这得花多少钱?”
“不知道。冷月审计过。她说,这钱不算基建。算命脉。命脉的钱,不能用便宜货。”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搞工程的。一条管子也整得跟人血管一样。”
“本来就是血管。海岛缺水,缺电,人还能活?桥是胳膊,管是血。血细了,胳膊再粗也没用。”
大桥在视野里越变越长。
跨过一段海面后,接进了新岛的西侧。
新岛整个岛形,方中带圆,像一片从海底长出来的荷叶。边缘是深灰的防波堤,中间有几道浅浅的隆起。最高处,居然有座小丘。小丘上,已经绿了一片。
“岛上有山?”有学生惊讶。
“不是山。是堆出来的。”老刘叔说,“用海底礁盘打碎的骨料,一层层夯上去。做成丘陵。上面种的是耐盐碱的草。等以后树起来,能挡台风。”
“那水呢?淡水从哪来?”
“你脚下这片岛,整个是块大海绵。表层用透水砖,下面铺了七层砂石和活性炭。雨水落下来,先渗。渗到下面,进集水层。再往上抽,经过滤,能喝。莫嫂上次来尝过,说比主岛的自来水还甜一点。”
“真能喝?”一个女记者问。
“能。”莫嫂打开保温桶,倒了一小杯,“你们谁渴?先尝。这是早上从新岛试验水站接的。没烧过。直接喝。”
女记者接过,抿了一口。
“真没味儿。但很凉。有一点——石头的感觉。”
“石头就对了,石头干净,比那些塑料瓶里泡出来的甜水强。”
渡轮靠岸。
新岛的临时码头,铺着原木色的防腐板。
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这板子,是南岛国自己的木材厂做的。”孟总工站在入口处,一身灰蓝工装,笑着迎接,“欢迎来挑毛病。今天是请你们来找茬的。哪儿不得劲,直接说。说得在理,以后房市定价,给你留一套。”
“孟总工,这话算数不?”方叔大嗓门。
“算。你方叔开口,只要不是让我把防波堤拆了,都行。”
“那我先来。这码头台阶,少一级。腿脚不好的,下船得迈个大的。别小看这一步。上了岁数,多一寸都是坎。”
孟总工回头看了眼台阶,点头:“记下了。明天就加。加完请你再来走一遍。”
“这话我爱听。能听人话的工程,才养人。”
一行人往里走。
新岛的路,不宽。
弯弯曲曲的。
没有大直道。
“路怎么不修直?”记者问。
“故意不直。”孟总工说,“太直,风会跑得比人快。弯一点,风力减弱,人在路上走,不飘。而且弯道两边好种树。树一多,温度能降两度。这岛不是给车设计的,是给人走的。”
“那以后金融城的人,不坐车吗?”
“坐。但车走地下。地面全是步行和电单车。你们现在站的这条,叫‘慢街’。以后金融城最贵的地方,不是楼顶,是能慢慢走一圈的街。”
“为什么?”
“因为人在走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活着。坐车,只是到了。走,才是来。”
走过慢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面。
不大。
但清得见底。
湖底铺着深色的卵石,石缝里有水草轻轻摇。
“这水,就是从雨水系统里渗出来的?”有人问。
“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岛体内部冷凝水。新岛地下有个恒温层,常年二十二度。外面热,地下一冷,空气里就出露水。我们做了收集网,每天能收十五吨。以后,整个金融城的绿化灌溉,都靠它。”
“十五吨?这么多?”
“不止。夏天更多。冷月让人算过,说这批水,如果拿去卖,一吨按三毛算,一年顶得上一个小工厂。但全岛国的人都不许卖。她说,水从天上掉下来,不是拿来换钱的。是拿来还给人走的。谁卖,谁滚蛋。”
“这规矩,真硬。”
“不硬。水就变成股票。一变成股票,人就渴了。”
湖边,几个工人正在铺一条浅色石径。
有个工人蹲在地上,拿小锤子敲石板边缘。
“这缝,留多少?”方叔凑过去。
“三毫米。”工人抬头,“不能多。多了,女士高跟鞋跟会卡。少了,水排不出去。三毫米,正合适。”
“你以前干啥的?”
“在希望岛绑钢筋。”
“现在呢?”
“被派来学铺石。孟总工说,铺石和绑钢筋一个理。该松的松,该紧的紧。松了散,紧了裂。得会看天,会摸地。”
“行啊。有点意思。这岛,真是把一帮粗人,全逼成细人了。”
“不是逼。是活到这份上,你不细,就白瞎了这海。我儿子说,以后这儿叫金融城。我得让他知道,他爹这双搬过石头的手,也能铺出让人舍不得踩的路。”
方叔拍了拍他肩膀。
“等开春,我带你儿子来。让他光脚走一遍。保证他一辈子都记得。”
旁边几个记者,咔嚓咔嚓拍照。
一个英国记者蹲下来,拿手去摸那三毫米的缝。
“这精度,在伦敦得用激光找平。”
“我们这儿,用眼睛找。”工人说,“眼睛比激光多一样东西。”
“什么?”
“感情。”
英国记者愣住。
“你对自己的活有感情?”
“不是感情。是舍不得。这地儿,以后要站人。站的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脚底下舒不舒服,我心里有数。这跟感情没关系。这是本分。”
英国记者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用本分,代替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