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布莱恩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神里有种极少见的松动。
“原始数据我看了。类器官的甲基化下降曲线和miR-132表达恢复之间有明显的时间差。甲基化先松,表达后升。这说明,环境调整启动的是上游调控,而不是外源基因直接作用。你们没有用dcas9,也没有用病毒。对不对?”
“对。就是低炎症培养液、温度、氧浓度,加一点点三七皂苷。我们不推它。哄它。”顾雨说。
“那这个数据就更有意思了。因为它在暗示,Ad的某些表观锁,不是物理丢失,而是被微环境压制了。只要把压制撤掉,身体自己会试着把开关推回去。这和我二十年前的假说,方向一致。但当年没有类器官。”
“所以,桥计划的第一批证据链,可以往公开数据里放了?”念念问。
“可以。但用词要准。不要说逆转。不要说完胜。就说,首次在患者来源类器官中,观察到miR-132启动子甲基化可被非病毒性微环境干预显着下调,并伴随tau磷酸化降低。这是铁一样的数据。足够让《柳叶刀》发一篇重磅。”
“那,我们下午的对外公告,怎么定调?”
布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记住,说出去的话,会变成子弹。打到别人身上,也会弹回来。你们不怕,就开火。”
“我们怕。”念念说,“但我们更怕不说。那么多人,家里老人一夜一夜走丢。他们需要知道,有人在弄。而且不是瞎弄。”
“那就说。我支持。”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谁点了一下。
秦铮起身,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不再不治**
“不是完全治愈。是这个病,不再是无解的。它开始有路。哪怕路还窄。哪怕灯还暗。但能走。能往回走。”
下午三点,希望岛官方账号发布公告。
没有发布会。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段三分钟的视频。
念念站在海边,身后是蓝汪汪的水母湾。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别。
“今天,我们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关于阿尔茨海默。”
她顿了顿。
“我们不说奇迹。我们只说数据。上帝之手在过去三周,对首位回家计划病例进行了综合干预。她没有用任何未经批准的新药。主要干预方式,是生活训练、中药调理、海兔辅助陪伴,以及一套新的神经保护策略。”
“三周后,她的综合认知评分,从早中期阿尔茨海默,恢复到轻度认知障碍区间。主动性语言表达增加近一倍。她开始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看海兔。能教别人打盘扣。能在早上,把一个馒头递到工作人员手里,说,你先吃。”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她还会忘。她还可能走丢。但她在往回走。一步一步,从黑屋子里走出来。”
“我们实验室里,她的细胞也在做同样的事。她的miR-132启动子,本来是正常的四倍甲基化。现在,降到一点七倍。这条路,在细胞层面,也在慢慢通。”
“所以,我们正式宣布——”
念念停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镜头。
“阿尔茨海默,不再是不治之症。”
“它仍然是全世界最难的病之一。仍然会让无数家庭疼。但从今天开始,它从‘没办法’,变成了‘还在想办法’。不是我们一个团队。是所有人。所有愿意把老人当人看的人。”
“回家计划,正式进入第二阶段。我们会把干预方案拆成最低成本模块。五样东西:晒太阳、热水擦手、闻香、声音刺激、固定路线。加上针对性的中药和神经支架。我们会向全球公开。所有数据,免费。不卖药企。”
“我们只说一句——”
“如果你家也有人走丢过。别怕。我们也在路上。他,也在往回走。”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切向桂芳。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白大褂。没有看镜头。嘴里哼着一首极轻的调子。
评论区,一秒爆炸。
第一条热评:
“我妈就是这病。我不求她记起我。我只求她还能自己穿鞋。你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事可能真有救。”
第二条:
“所以上次说渐冻症治愈,不是作秀?这个破岛到底还藏了多少狠活?”
第三条:
“穷人免费吗?我爷爷是环卫工。他不怕忘了我。他怕给我丢人。我就想知道,我们这种人,排得上吗?”
冷月把手机放下。
“第三条,我要亲自回。”
“怎么回?”秦铮问。
“就说,上帝之手的门,从建起来那天,就没挂过价签。让那个爷爷好好扫街。路干净了,人才回得去。”
傍晚,桂芳又到水母湾边。
老陈拎着二饼过来。小桶里,海兔缩成一团,像一颗紫灰色的小心脏。
“桂芳嫂子,二饼今天不大精神。你要不要跟它说说话?”
桂芳蹲下,把桶里的水轻轻搅了搅。
“你呀,是不是也忘东西了?海这么大,你别学我。有些路,得记牢。记不住,就多回头看看。老陈天天给你换水。你舍不得他,就动一动。别装死。”
海兔没动。
桂芳也不急。她把手伸进去,指节贴着海水。
“水有点凉。今天月亮大。你怕不怕?怕的话,我让老陈给你遮块布。他那人,嘴笨,心细。知道你没精神,能守到后半夜。”
桶里,二饼的触角慢慢伸出来。一点点,像迟疑地问路。
“看吧,认得我。”桂芳抬头对老陈笑。
老陈蹲在对面,鼻子有点酸。
“嫂子,这海兔其实是我从海里捞的。当时它粘在网绳上,不动。我以为是个死疙瘩。后来发现,它只是慢。慢得跟时间较劲。”
“慢好。慢,才稳。我这一辈子,就是太快了。嫁人快,生娃快,老得也快。现在,我想慢一点。把忘掉的人,一个个再慢慢捡回来。”
“能捡回来。”
“是。能捡。今天念念那视频我看了。她说我在往回走。这词儿,没在我身上用过。我挺高兴。像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听见有人喊,桂芳,前面就是你们村。你闻闻,是不是有稻花香。”
“那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是稻花。还有你老陈身上的海腥味。都是活人气。”
夜里十点,小会议室还亮着灯。
布莱恩发来一封长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母:
**Ad**
念念点开。
“数据我已经交给哈佛那边一个信得过的统计团队复算。结果今晚出来。如果复算通过,我会以个人名义,提前在《自然》投一篇短评。不是论文。是评论。让学界知道,桥计划的第一块石头,是你们搬的。”
“另外,提醒你们一件事。”
“这个公告一发,最急的不会是药企。是会有人开始抄你们的生活干预方案,拿去卖钱。你们要做的,是抢在他们前头,把模块化方案公开。越细越好。细到每天几点晒太阳、擦手用多热的水、闻什么香。让想抄袭的人,无利可图。”
“最后一句,替我谢谢那个递馒头的人。她让我觉得,二十年前被拒的假说,可能真的不是垃圾。”
念念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顾雨看完,重重靠在椅背上。
“这老头,头一回没给我挑刺。”
“他不是没挑。”秦铮说,“他把刺,变成鼓声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今晚就把手册初稿拆出来。刘婶说得好,钱得长腿。方案更要长腿。跑得慢了,就被人捡去穿鞋。”
“你这话有语病。”
“没语病。跑得慢,人家的臭脚就伸进来了。我们做的是鞋,不能让人拿去当抹布。要穿,就穿在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脚上。”
“好。今晚拆。顾雨你负责嗅觉通路模块。把石菖蒲、辛夷、冰片的使用量和频率写死。别写‘适量’。适量这个词,出了实验室就变成玄学。”
“知道。我连水温都标上。四十度,正负一。手背试温,不烫不凉,像春天的海。”
“早川,你做听觉模块。把‘雨声’音频文件放进去。但加一句:音量不超过六十分贝。听的时候,不要戴耳机。让海声和记忆声混在一起。”
“好。”
“陈述,你把p38和miR-132的证据链整成一张图。要让人一眼看明白,为什么生活干预能影响基因桥。别用专业名词砌墙。全用比方。桥、路、火、灯。让刘婶那种人也能懂。”
“这我在行。刘婶看不懂,我把图吃了。”
“丁老师和裴老师,你们把中药模块写出来。分成湿热型、痰浊型、气虚型。量不要大。每味药后面注明‘需在当地中医师指导下使用’。我们给方向,不给处方。”
丁若谷捋了捋袖子。
“这活儿,比写论文累。但值得。我写。写到天亮。”
“那我去找冷月要个临时编辑权限。今晚把第一版挂到官网。挂之前,念念你最后过一遍。”
念念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角落,把桂芳缝了一半的白大褂拿起来,铺在膝盖上。针脚细密,像一行行无人能读懂的窄窄的路。
“好。”她说。
“今晚,我们让方案先回家。”
窗外,蓝眼泪比任何一夜都亮。
那些光点一浪一浪涌上来,不吵,不闹。像无数个已经忘了自己名字的人,在海上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