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临近四点钟被推开，象征着会议的结束。
中岛助理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手指沿着纸页边缘依次对齐、摞好、放进文件夹。
金属夹扣合拢的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柒月坐在会议桌内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流程表，边缘有几处他用铅笔做了标注的地方。
“辛苦了，中岛。”柒月说，声音比会议中低了一些，像是一段需要专注的对话结束后自然会掉下来的那个音调。
中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柒月：“您还要再坐一会儿吗？”
“嗯。你先去忙，我待会儿走。”
中岛没有追问，拿起那摞已经整理好的文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侧过身，补了一句。
“对了，丰川映画那边的人刚才发来消息，说如果有需要那边的艺人配合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已经把对接方式记录到会议纪要里了。”
柒月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的声响。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吹动桌面上最后几张没有被收走的便签纸边缘，纸张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切进来，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铺开一道温热的金色光带，把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柒月靠进椅背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流程表上。
他今天是以“星轨音乐制作人”的身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没有正式头衔，没有对外公告，也没有人在会议开始前特意介绍他的职务。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会议桌上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预算安排，最后都需要他点头才能继续推进。
专务刚才说“丰川映画这边可以全力配合”时，看向的是他。
对接人在记录时，需要确认的也是他的意见。中岛在核对流程时，会在关键节点等待他的示意。
清告卸任之后，星轨音乐的最高负责人名义上换成了集团下派兼任的一位高层。
那位高层每两周会在集团总部签一次字，偶尔在邮件末尾署名“确认”。
至于日常工作对接、项目推进、流程决策、人员协调，实际上是由几位部门负责人分担着做的。
“集团那边要求定期汇报进度，毕竟现在星轨的负责人是集团下派的兼任。正式汇报材料，我会提前一周准备，柒月先生这边确认后再提交。”
这句话说得轻，语速也快，像是只是在陈述流程安排。
但“确认后再提交”这个措辞本身就划清了界限。汇报材料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内容定稿在这里。
柒月当时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议题清单的第一项。
整个会议从两点开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前半段主要讨论了活动定位。这个项目从策划之初就没有走常规的商业演出的路子，柒月的意图很明确。
柒月不是要办一场“规模够大”的演出，而是要办一场“给够机会”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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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需要的是有人愿意看他们。不需要有人替他们包装成‘未来之星’——只需要有人坐在台下，听完他们的歌，然后鼓掌。”
“新人乐队的目标其实很单纯，因为足够新，所以对于未来的目标，以及职业化的指标都不清楚，所以都更多的相信最直观的，现场观众的数量。”
“那筛选标准呢？”有过挑选经验的人不少，但还是得知道柒月的想法，不能让选出来的人和boss的想法对着干。
“标准是‘足够新’还有‘足够简单’。至于技术高低、作品数量、风格取向，不在初筛的考虑范围内。”
对接人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下。
分组机制的确认花了大约二十分钟。
星云组定位为新人乐队——尚未正式出道、作品量较少、缺少演出机会。
恒星组则留给已有稳定演出经验、有作品积累的乐队，作为看点或压轴补充。
柒月的想法是让星云组更靠近观众，无论是场地安排还是时间编排上，星云组都排在更优先的位置。
“恒星组是让观众觉得‘这钱花得值’的部分。星云组是给他们提供‘这好像也不错’的新鲜感。”柒月如此交代。
专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所以星云组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活动的核心？”
“不能这么说，核心当然是演出的内容，什么分组其实不重要。”
“演出带来的效果肯定还是以正常的流程进行的，情感的铺垫和演出效果的延续都要按已有的经过市场验证过的经验来。”
分组确认之后，进入招募方案的讨论。
报名方式以线上投递为主——乐队提交demo和简介，中岛助理负责初步整理，柒月进行音乐性判断，丰川映画方从市场视角提供参考。
初筛后的结果由三方共同确认。
时间线也在这个环节敲定下来。
报名窗口设定为即日起到六月底，筛选和确认在七月初完成，活动时间暂定在七月下旬的某个周末，具体日期保留，根据报名情况后续调整。
“如果报名人数超过预期，可以考虑延长到两天。”柒月在讨论接近尾声时补了一句。
中岛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一条，然后抬头说：“那需要提前和Ring那边确认档期。两天的场地使用、设备维护、人员排班，和一天是完全不同的方案。”
“我知道。我会在报名截止前10天确认是否需要两天。”
就在会议即将进入尾声时，专务合上面前的文件，用一种像是顺带一提的语气开口。
“既然项目框架已经确定，而且丰川映画这边也投入了资源，要不要考虑安排Sumimi作为特别嘉宾？”
柒月思索一番，做出判断：
“她们现在的粉丝基础很扎实，如果能在这个活动上以特别嘉宾的身份出现，对宣传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她们本身也是从新人阶段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这个身份和活动的定位也契合。”
柒月说完之后，桌面上的不少人都在记录。
柒月给予一点反应的时间，他靠着椅背，指尖搭在桌沿，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虚焦的位置上。
稍稍有一会，柒月开口了：“暂不决定。先看报名情况。”
“如果星云组有足够多的好乐队，那Sumimi可以作为惊喜留到后面。”
“如果报名太少，我们用Sumimi来撑场子——那这个音乐祭的性质就变了。”
专务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这边先按原计划准备，不预留给Sumimi的时段。如果后续有变化，再调整。”
对接人在这段对话全程没有抬头，但她的笔一直没有停下。
会议在三点五十分左右正式结束。
专务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朝柒月微微点头：“那我先回公司了。后续物料方案出来之后，会先发给你过目。”
对接人也跟着站起身，收拾好文件，从桌边绕过来，经过柒月身侧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丰川少爷，如果有需要Sumimi那边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确认一个工作接口，没有多余的含义。
柒月应了一声，然后她跟着专务一起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距离吞没。
会议室里只剩下柒月和中岛，以及那个正在收拾最后几件物件的记录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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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那份已经被他翻过好几遍的流程表放在桌面一角，然后脱下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办公室的温度比会议室低一些，柒月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但没有去找空调控制器。
柒月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初音。发送时间显示为十四点五十二分——大约是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
「这张可以吗？我当时拍的，没怎么修。」
下面附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沙滩。构图不算讲究，像是随手举起来按的快门。
潮水正在退去，留下一层薄薄的、反光的水膜覆盖在沙面上，远处是海和天空交汇的地方，蓝色和浅灰在边缘处自然晕染。
画面里没有人的踪影，只有风在沙面上推过的纹路。
第二张是暮色中的海面。颜色比第一张更沉，光线正在退去，云层边缘残留着一线极细的浅金色。
远处有一艘看不清轮廓的小船，侧影被暮光勾成一道虚边，像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彩画。
柒月看着那两张照片，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保存了照片。
保存完后，柒月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dAw软件还停留在中午柒月最后保存的那个工程文件界面。
那段编曲的波形图安静地排列在轨道上，每一轨的音量线都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柒月对比了一下照片里的色调和他在编曲中使用的色彩结构。
那张暮色海面的照片里，光线从右上角向下跌落，在画面中央形成一段柔和过渡。
柒月盯着那道光线变化的梯度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弦乐轨，把混响量又调大一档——让它更远一些，更像从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渗进来的声音。
他试听了一遍，停顿了一下，没有做更多调整。保存，关闭。
给笔记本关机后，柒月站起来，走到靠墙的置物柜前，弯腰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件他偶尔会留在这里的物品——一件替换用的外套、一个未拆封的充电器、还有今天上午带过来的小提琴琴箱。
深棕色的琴箱靠墙立着，卡扣依然扣着，保持着来时的状态。
他伸手进去，把小提琴琴箱往里推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晃动，然后关上了柜门。
明天才要用，今天只是顺手带过来。
柒月把笔记本电脑收进笔记本包，拉好拉链，又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更柔和的午后金色。
中岛助理正在她自己的办公室整理文件，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她正在把一摞打印好的表格按顺序排列。
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隔着门框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柒月说。
“明天早上需不需要替您安排会议？”中岛问。
“不用。明天上午没有安排，我晚点到。”
中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柒月走过走廊尽头，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被距离盖过。
从大楼正门走出来的时候，街道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
初夏的午后光线在空气中拉成一种平稳的暖金色，穿过行道树叶层叠的缝隙，在地砖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沿着街道往车站方向走的路上，柒月经过了一家超市。
超市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冷气和灯光同时涌出来。
柒月推了一辆购物车，沿着过道走了一圈，然后在一个一个区域里停留，拿了几样东西。
牛肉卷，豆腐，白菜，豆芽，香菇。
最后食材购置完毕，柒月又在调味料区停下来，拿了一瓶寿喜烧酱汁。
结账排队时柒月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寿喜锅。我在买菜。你几点回来？」
手机在手里亮了一下，显示已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付了钱，接过袋子，走出超市。
今天傍晚没有风，阳光在屋顶和行道树之间铺成一层均匀的暖色，街道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下班的社畜，低着头看着手机往前走。
柒月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急着走。购物袋的重量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偶尔传出牛肉卷的包装盒碰触豆腐盒的轻微声响。
走到车站入口时，柒月的手机震了一下。
柒月停下脚步，左手接过右手的塑料袋，才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
祥子的回复：「刚下课。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晚一会儿。你先煮汤，不用等我。我大概七点半到。」
柒月看完那行字，打了一个“好”，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继续走，在站台上多站了片刻，看着轨道尽头被夕阳染成暖灰色的天空，然后才随着人流走进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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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
夕照从西边的楼群缝隙里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
祥子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从b班教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值日组的安排表贴在后门内侧，今天的名字里有她，所以她留下来了。
垃圾集中点在教学楼侧门外，从走廊尽头左转，经过社团大楼的入口，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她经过社团大楼入口时，余光捕捉到了两个身影。一个灰色短发，一个樱色长发。
她们刚从社团大楼里走出来，像是刚讨论完什么，灰发女孩手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
祥子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既然灯在和新朋友相处，祥子也懂得分寸。
她在心里划了一道线，自己往前走就行了，不需要招呼、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可能让她们不得不停下来回应她的动作。
灯有了新的乐队的同伴，有了新的往前走的方向。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不破坏灯的友谊的情况下，维系着灯与自己关系的单向线就好。
祥子继续往前走，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值日生，正在完成一件正常的、不值得被注意的日常事务。
“——祥子。”
那个声音不大。隔着几步的距离，透过傍晚逐渐沉下来的光线，清晰得不容忽视。
祥子的脚步停住了，被叫住后，她原本已经在心里下定的“不回头”的决定，立马遍布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