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是跑,比走快一些,像是怕她真的走远。
“那个……小祥今天值日吗?”灯在她侧后方一步左右的位置停下来,声音带着细微的呼吸起伏。
祥子终于侧过头,灯站在距离她大约一步的地方,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绿色封面的那一本。
原本就陪在灯旁边的爱音也跟过来了,站在灯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马上就走。
“嗯。”祥子应了一声。
灯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她站在暮色里,手指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爱音站在灯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她已经认出祥子了——在琴行见过、那时她在柒月身边。
关系好像和柒月很接近……等等……爱音突然想起来了,眼前的女生自己见过不止一次了。
蓝色头发、名叫祥子——这不就和当初在素世同学那里看到的那个键盘手一样吗?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祥子,就是小灯的之前乐队的那个键盘手。
一阵晚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吹动祥子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
“……垃圾点要走那边。”祥子说,声音里没有回避,也没有急切。
灯没有让开。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有话要说。
“小祥……我、我有在组新的乐队。”
祥子的手从额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目光。
“是爱音带我找到的。”灯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停顿。
“素世也在,立希也回来了。我们……今天就要在Ring开始第一次练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祥子消化这些信息。祥子没有表情变化,但也没有催促。
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乐队……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的。”
像是回忆到了过往那些美好的回忆,灯的脸上挂着微笑。
“但是……我很开心。”
风又吹了一下,把灯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抬起头,看向祥子的眼睛。
“如果小祥愿意的话……不用加入也可以。只是……来看一下大家……可以吗?”
那句话的后半段明显没什么底气,不仅是在怕被拒绝,也是在怕祥子对于自己组了新乐队的讨厌。
祥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拍,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灯的肩头,落在那片被夕照染成暖灰色的天空上。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灯。
“新乐队建成了……恭喜你,灯。”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刻意放冷。像是她真的在为灯高兴。
灯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微微蜷了一下。
“我暂时还不能去见乐队的大家。以后会有机会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的重量。
“但是——不要告诉素世和立希,我在羽丘这件事。”
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祥子的脸,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想要确认那句话里没有藏着她没读懂的拒绝。
“……嗯。我答应小祥。”
祥子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件事已经妥善安放。
然后她微微侧身,视线转向灯身后的爱音。
这个转向很自然,像是她原本就打算在这段对话结束之前,把目光也落在那个人身上一次。
“千早同学。”
爱音被她点名,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祥子的声音比刚才对灯说话时稍微低了一点点,但清楚,没有多余的修饰。
“谢谢你,愿意带灯重新组建乐队。”
一句话后,祥子也就没有说更多,没有解释“我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只是一句道谢,简单的话语给不出提问的空间。
对爱音,祥子接着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刚才对灯说的话,也请千早同学一起保密。”
爱音在听到那声道谢时,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丰川同学刚才说话的方式,和她听素世描述而产生的印象里那个“导致乐队解散的键盘手”不太一样。
那种人通常不会站在暮色的走廊里,用这样的语气对前任主唱说“恭喜你”。
爱音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她已经能感觉到:这件事里还有她不知道的部分,眼前的丰川同学肯定有别的隐情。
爱音没有追问。她只是迎上祥子的目光,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考虑该怎么称呼。
“……丰川同学。”
祥子没有纠正,也没有回应那个称呼。她只是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这道边界已经立好。
然后她转回身,重新拎起那个黑色垃圾袋。
“我该走了。”
以祥子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什么“下次见”、“明天见”之类的告别话语好像都不适用。
祥子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从灯和爱音之间那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空隙中穿过。
灯侧过身,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祥子没有回头,和刚才她走向垃圾点时一样,就是值日生正在完成一件普通的事。
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越来越小,直到它拐过转角,被墙壁遮住。
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笔记本。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爱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好!再不去的话要迟到了!”
灯愣了一下,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已经完全变成暖灰色的天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立希的消息发来了……
“嗯……走吧。”
她迈开脚步,动作不算慌张,但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爱音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起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暮色在她们身侧铺开,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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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把垃圾袋丢进集中点的铁皮箱里,盖子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扔完垃圾,祥子转身走向洗手间。
……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和指尖。水温偏凉,把她掌心里残留的灰尘和橡胶手套的味道一并冲走。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手帕,低头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擦干净后,她把叠好的手帕放回口袋,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暗的灰蓝色。
最后一抹夕照正在远处的高楼背面收拢,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空正处于那种短暂的、即将入夜的过渡状态。
她走回b班教室。门还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值日组的其他成员已经走了,打扫工具整齐地排放在卫生角。
黑板擦过了,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课本和笔记从桌肚里收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通学包里,拉链拉上,然后弯腰从桌侧挂着的钩子上取下手提包。
她拿出手机,解锁,她发的那句「我大概七点半到」已经显示已读。
柒月则是回了一个简单的“好”——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收好手机,拎起通学包,她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门被拉开又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短暂回荡,然后归于安静。
她本应该离开校门后朝着别墅的方向走,但祥子并没有按照过往的路线走。
而是,在走到那条通往校门和通往车站的岔路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完全停下了。
口袋里,手机在刚才那几秒里震了一下。
祥子站在岔路口的路灯下,灯刚刚亮起,在她脚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信人。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与车站相反的方向。
祥子约的见面地点是校门左侧街道的咖啡店,校园附近的,祥子还是第一次去。
……
抵达店内,祥子看到几桌客人分散坐着。
她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很快落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他正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道。
祥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通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点单,等了几秒,那人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她。
“祥子小姐。好久不见了。”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祥子坐在他面前,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刻意绷紧,也没有因为对面的人是她曾经熟悉的管家而放松到失去分寸。
她的表情介于“礼貌”和“戒备”之间。管家没有在她脸上找到她离开丰川家时的那种紧绷和仓皇。
“您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祥子说。
管家没有否认,只是从身边座椅上拿起一个深色的木箱,轻轻放到桌面上,推向祥子的方向。
“瑞穗夫人还在的时候,有一件东西,祥子小姐没有带走。”
“前些日子收拾宅邸时偶然发现,想着或许对祥子小姐来说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便自作主张带出来了。”
祥子没有立刻伸手,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
她认出了这只木箱,也明白了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祥子伸出双手,拿起木箱,把用来固定的锁解开,然后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只人偶。
象牙白一般的发丝被仔细梳理过,穿着精致的手作小裙子,丝线在灯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她记得这只人偶,在柒月来丰川家之前的那几年,她一直带着它,作为母亲陪伴的平替,几乎每天都要确认它在自己的枕边。
后来,柒月来了,祥子就不再需要抱着人偶才能入睡。再后来,祥子在去海岛前彻底将人偶放置在房间深处。
而祥子离开丰川家时,走得匆忙,忘了它。
她以为它早就被处理掉了。
祥子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搭在人偶的裙摆边缘,没有拿起它,也没有放回去,只是让它静静地待在木箱里。
“事到如今……这个玩偶……算了,我接下了。”
管家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祥子慢慢合上木箱的开口,把它放在自己手边,然后重新看向管家。
“谢谢您,专程送过来。”
祥子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有礼貌的礼仪式回答。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应那句道谢,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宅邸那边,如果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络。”
祥子没有接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毕竟是确定了自己早就不会回去的地方。
至此,祥子微微颔首:“您的关心,我心领了。”
她拿起木箱,站起身。
“家里有人在等我,我先告辞了。”
她的话说得相当自然。
那种在丰川家接受过完整训练的仪态、措辞、行礼的动作都在那里——像一套被妥善存放了很久的旧礼服,拿出来时依然没有褶皱。
管家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动作,看着她向自己微微欠身时保持的角度,看着她收好木箱、拿起通学包,脚步平稳地走向柜台。
她向服务员结账时,从外套内袋取出钱包,手指利落地抽出纸币,没有寻找零钱,也没有等找零,像是在心里算好了数字。
做完这一切,祥子把钱包收好,转过身,准备离开。
“祥子小姐。”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祥子停下脚步,侧过头。
管家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依旧是那种正派的、不带多余情绪的神情。
“不论您和柒月少爷是否回宅邸,都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祥子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桌面的距离,落在管家那张正派老练的脸上。
“……谢谢您。”
她转过身,走出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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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推开别墅的门,弯腰换鞋。木箱被她小心地放在鞋柜边缘,她直起身,拎起它,穿过走廊,走向楼梯。
客厅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案板被放上料理台时发出的短促闷响。
祥子没有往客厅的方向看,直接走上二楼,只是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推开门,开灯。
房间的光线比走廊更暖一些,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把木箱放在自己膝盖上。
取出木偶后,祥子发现人偶比她记忆中要小一些,也许是因为她的手掌已经比那时大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经历的重量,让很多曾经占据过她全部世界的东西都褪去了原有的尺寸。
祥子把人偶放在床头柜上,正中央,让它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放好后,祥子离开房间。
走下楼梯时,她闻到寿喜烧酱汁在锅里加热时特有的甜咸气息,正从厨房的方向渗出来,沿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