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身影踏入殿来。
杨成带头走在第一位,李成阳和鲁珍一左一右距离他半步。
在三人之后的,跟着一个手捧拂尘的太监。
便是司礼监的齐公公了!!
满殿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唱喏:“恭迎阁老入朝!”
杨成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内,在左侧空悬的那把椅子上停了一瞬。
那把空椅摆在杨成与李成阳之间,格外刺眼。
那是徐结的位子。
自请辞的折子递上去后,徐结便闭门不出,按规矩在家自陈。
也不知道陛下,何时批示徐结的自陈折子。
这一日不批示,徐结就一日不得归朝。
杨成微微叹息了一声,用目光扫了一眼清流众臣。
一眼望去,尽是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可见徐结的闭门不出,给清流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就这样,几位阁老相继入座。
杨成坐定正中,李成阳居左,鲁珍居右。齐芳则是退至殿侧帘后,垂手而立。
空出的那把椅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是在无声的述说着什么。
朝会伊始,所议皆是寻常政务。
户部奏报秋粮征收的准备,工部呈上河工修葺事宜,礼部请示年底祭天大典的仪程。
百官照例奏对,杨成一一裁断,殿内气氛尚算平稳。
可在那工部郎中汇报完毕之后,一道身影,却是突然从都察院的班列中奔出。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孔行,有本要奏!”
随着孔行的出列,殿内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定在了他的身上。
杨成只是抬了一眼,便淡淡问道:
“孔大人有何事上奏?”
孔行躬身一礼,声音洪亮的答道。
“臣近日收到浏阳县令江刚峰的奏章。”
“其言及浏阳一县,有倾覆之危,事关三十万百姓生死存亡。”
“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不敢隐瞒,特呈奏折,请诸位阁老过目。”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孔行的话如同一道冲击波,冲击着在场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哪怕是方先正,也被这话惊得皱起了眉头。
随后,一片议论之声在殿内响起。
“三十万人的生死?”
“开玩笑吧!”
“这影响都赶上上次沧州之乱了!”
“此人莫非是觉得寻常理由斗不倒长沙知府,特意用这种理由来危言耸听?”
“人家长沙知府都上书让朝廷不计较他了,他还如此作为!”
“难道是疯了?!!”
杨成的脸上也被这话惊的露一丝诧异。
这江刚峰是想干什么!?
通政司不够,还要告到督察院去?
这是不告倒长沙知府誓不罢休?
还开口三十万人!!
他一地县令,难道不知这个数字有多么恐怖?
想到此处,他偏头看了一眼杜伟,杜伟微微摇头,表示不知详情。
杨成收回目光,淡淡道:“呈上来。”
奏折由中书舍人转递至御案。
杨成翻开,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皱;读到一半,那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殿内百官见此,心中微微一沉。
难道真的有什么蹊跷?
立刻屏息凝神,等着首辅发话。
杨成将奏折合上,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对孔行说道。
“孔大人,这奏折……你读一遍,让诸位都听听。”
孔行应了一声,接过中书舍人递来的奏章,开始高声朗读。
“臣浏阳县令江刚峰,冒死上奏。”
“浏阳一县,地处湘东山区,耕地稀少,百姓世代以布业、造纸、矿业、爆竹为生。此四业,乃浏阳三十万百姓活命之根本......”
“最后仅余爆竹一业。然硫磺硝石,需从外地购入,成本渐高。若此业再倒,浏阳三十万百姓,将无一人有活路可走!”
孔行读到这里,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
“臣斗胆恳请朝廷,速拨粮银,赈济浏阳。并派遣钦差大臣,前来主持大局!”
孔行读完,合上奏折,退回班列。
奉天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只有方先正。
那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
原来......
原来浏阳县令上书的是这个事啊!
在孔行念到一半的时候,方先正就已经理解了他奏章里面的意思。
其意思就是,将来浏阳会产生三十万的无业游民!
若是朝廷不想办法拯救,这三十万人,很有可能有大半过不了今年冬天!!
然而就在此刻,殿内却是响起杨盛嘲讽的声音。
“三十万人过不了今年冬天?”
“开玩笑!!”
“浏阳整个县都只有三十万人!”
“这江刚峰的话,岂不是说浏阳全县都要倾覆?”
“荒谬!”
“荒天下之大谬!!”
他这话说的虽然毒,然而却是得到在场不少官员的认同。
户部侍郎余利也立刻出列,高声说道。
“杨大人所言不错。”
“浏阳去年上报的财税,虽比前年少了两成,可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怎么才过了半年,就变的如此严重?”
“江刚峰此人,向来以狂悖闻名,当过他上司的,都被他顶过!”
“此人……怕是有夸大之嫌。”
“是啊。”另一位官员接话,“工坊倒闭固然是难,可说到底,还有田在。”
“田地不够,不是还有山林湖泊吗?”
“湖广乃天下粮仓,怎么可能有人会饿死!”
“还是三十万人!”
此语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湖广地大物博,不管怎样,都不会这么严重!”
“江刚峰莫非是欺我们不懂政务?”
“这不是搞笑吗?”
方先正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猛地一沉。
他与这百官不同,他是经历过现代工业革命的!
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失业”二字对于工人意味着什么。
在后世,工作就等于工人的“田地”。
农民失去了田地会活不下去。
难道工人失去了工作,就能活下去了?
当今朝廷,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哪怕是在前世的社会。
一县之地,工业坍塌,三十万人全部失业,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会引起中央调查组亲自前往掌控的!!
因为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满朝诸公,受到了时代的局限性。
他们完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杨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都察院上了折子,此事便不能不处置。”
“然江刚峰所言,有过激之嫌。”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中书舍人:“通政司那边,长沙知府可有相关文书送来?”
通政司一位官员出列,躬身答道。
“回禀首辅,长沙知府蔡曾确有奏本在此。”
“其言浏阳县令所报,多有不实之处。”
“浏阳虽有工坊倒闭,但百姓尚有地可种,并未到无以为生的地步。”
“所谓三十万人生死,实属危言耸听。
“其建议此事只需上报湖广巡抚妥善安抚即可,不必惊动朝廷。”
听闻此话,在场众人心中微微一松。
“对啊,田还在,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蔡知府之言,乃老成之语!”
余利刻接话:“通政司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湖广巡抚和长沙知府去办就是了。”
“我大齐,有上千个县。”
“若每个县都如此越级上报,还要什么知府巡抚?”
“我们这些人,哪里管得过来?”
杨成点了点头:“也罢。着湖广巡抚……”
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从阁老旁边的班列中响起。
“启禀阁老!下官有话要说!”
那声音清朗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突兀。
百官循声望去,眼中皆露出疑惑之色。
只见一人从翰林院班列中缓步走出,红袍在晨光中猎猎翻动,面容严肃,目光坚毅。
正是方先正。
殿内所有人的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了同一个问号。
方先正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