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方先正那义正言辞的模样,杨盛几人的心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那人也如此坦然自若,也是如此意气风发。
方言!
这方先正的作为,怎的与方言如此相像?
难道是父承子业?
一想到方言的过往战绩,杨盛几人就不寒而栗!
一个方言就闹得他们不可开交,要是来了第二个,那还得了。
他们活不活了?
杨盛二话不说就向前一步,高声对方先正问道:“方学士!你有何高见?”
方先正规规矩矩地对众人行了一礼,哪怕是杨党众人,他也没有放过。
众人见此,心中微微一松。
还好,还好。
这老方看起来还是很讲理的,不像他儿子那样是个搅屎棍!
然而他们刚刚没有欣慰多久,就听到方先正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场中响起。
“下官不同意将此事交给巡抚来处理。”
“下官建议,朝廷不止要派遣钦差,还要加大力度!给予各种福利!各种政策倾斜!!”
“不然这三十万人,轻则饿死大半,重则杀官起义!成为我大齐的心腹大患!”
“到时候朝廷平叛,就是错杀良民。”
“这等罪过,在场诸公都要在史书上面被记上一笔!!”
此话一出如惊雷炸响,百官面面相觑,都被方先正这话给惊呆了。
方先正说什么?
他居然认同江刚峰的奏章有理?
不止如此?
还寓言浏阳百姓会造反?
这一刻,众人纷纷脸色一沉,想到了自家产业。
在场的这些人里,哪一个家中不是多少有些资产的。
工坊的重要性,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
工坊虽然重要,但是远远没有方先正说的那么重要。
他们家中的工坊,一般是在农忙的时候放工人回家,农闲的时候扩大招工!
工坊这个东西,只是提升百姓生活质量,给予他们多一份活计罢了!
在这个社会,完全不是社会的主流!
没了工坊的工作,百姓可以靠着田地活下去。
再不至于,也可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湖广乃千湖之省物产丰富,后果怎么可能有方先正说的那么严重。
笑话,天大的笑话!
杨盛上前一步,来到方先正的面前,脸皮微微一抖,假笑说道。
“方学士!你莫不是最近创立学说创立的头昏了不成?”
“浏阳的事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重!”
“区区数十个工坊关闭而已,在座的哪一个不清楚!”
“若是漕运那等衙门出现此事,本官还信上几分!”
此话一出,周围不管是清流还是杨党,都忍不住地点头认可。
是啊,历年来百姓起兵造反的理由各种有之。
秦朝的苛政。汉朝的黄巾。哪怕是之后朝代的落榜读书人,都有可能!
百姓因为几十个工坊关闭就起兵造反,简直是笑话!
又不是要饿死了!
在场的诸位,纷纷觉得方先正在危言耸听。
浏阳的危局,完全没有方先正说的那么恐怖。
浏阳紧紧只是几十个工坊关闭而已,怎么能与漕运相比?
漕运是什么?
浏阳的那几十个工坊又是什么?
一个是关乎全大齐数百万人生计的大行业,一个只是浏阳一县的几十个工坊而已!
能相提并论吗?
看着百官那茫然的模样,方先正不自觉地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时代的局限性,完全遮住了这些官员的双眼,让他们无法预估浏阳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种局面,已经有了经济危机的苗头。
而经济危机的严重性,不是这些古代土着可以预料了的!、
想到慈湖,他上前一步,直视杨盛的双眼。
这一眼,让杨盛不自觉的心脏猛地一跳。
方言那小子直视他的时候,他总觉得方言有计谋想要暗算于他。
怎么他爹看直视自己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天生的卑微感?
就像是学生面对老师一样?
只见方先正环视四周,然后说道:“诸位以为此事只有一地发生?”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摸不着头脑,方先正是什么意思?
难道发生之地,不止一个浏阳?
见百官不语,方先正开始在厅内慢慢踱步了起来。
他的手掌在空中缓缓虚画,仿佛面前就是一块黑板。
给百官讲解他的心中所想。
“湖广地大物博,分作湖北和湖南两地。”
“湖北一地,地处江汉平原!其地形以平原为主,丘陵都少见。”
“江陵县,平原占比九成六,公安县,平原占比七成六,监利县,更是接近十成……”
一个又一个县的数据从方先正的口中说出。
百官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方先正讲这些数据干什么。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此时方先正刚好将湖北之地说完,然后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与湖北之地相比,湖南之地,却是大不一样!”
然后一个一个数据又从他口中说出。,
“除了洞庭湖周边之外。”
“湖南之地可谓是地形多变。”
“浏阳县平原占比,一成二,平江县不足一成,萍乡万载二县,刚刚一成出头。”
“哪怕是经济最为强劲的长沙府,也只有二成二的地方是平原......”
“诸位,可知这些数据代表着什么!”
说完此话,不少官员的脸色已经开始微微一变,仿佛想起了什么。
见大部分人还不懂,方先正摇了摇头,继续高声说道。
“世人皆知湖广熟,天下足!”
“那是说的湖北与湖南洞庭湖周边!”
“而湖南其他地方呢?”
“耕地与湖北天差地别!!”
“耕地少,他们就只能另谋出路!”
“他们不能像湖北一样大规模种植,只能在山地丘陵之间开垦!”
“其耕作成本,是湖北的数倍。”
“为了最大化的利用田地,湖南之地耕作的多为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是什么?”
“是茶叶,是花木,是白术桑蚕等那些高价值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工坊所需要的原材料!”
“若是这些工坊倒了,诸位可知会造成何种后果?”
此话一出,百官的心中突然一沉,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方先正此刻已经走到中央,然后目光如炬,怒视四方!随后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座大殿!
“为了弥补家用,湖南之地盛行农忙耕田,农闲做工!”
“这种风气,早就传遍湖南!”
“湖南就是一个半农半工的社会!”
“在这种社会风气下,湖南之地,手工业发达!”
“几乎每一户百姓,都有人在工坊做过工的经历。”
“若是这些也就罢了!!”
“诸位可知那原材料没有工坊接收,湖南之地会如何?”
“只能等死!”
“这不是浏阳一地十几个工坊的小事!而是包括整个湖南,近百万百姓的大事!”
“经济作物需要工坊来收!”
“百姓需要工坊的工作来提高生活!”
“若是这些工坊倒了......”
“谁要收百姓手中的农作物!”
“谁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度过今年冬天!”
此话一出,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少官员的额头不自觉地流下了汗水。
近百万百姓的生计!
有如此恐怖?
方先正,莫不是在危言耸听?
哪怕是杨盛,也都被方先正描述的场景给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寡白!
只是几十个工坊而已!!
怎会牵扯如此巨大??
到了影响百万人生计的地步?
然而方先正并没有停下。
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杨盛,声音沉如钟鼓。
“杨大人方才说漕运。”
“那下官问杨大人一句,漕运百万人,是朝廷头等大事。”
“那湖南百万之众难道就不是朝廷大事了吗?”
“还是杨大人觉得行业与行业之间有所不同?”
“漕运值得重视,手工业就不值得重视?”
杨盛张了张嘴,竟一时被怼的语塞。
旁边的余利已经忍不住用手开始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水。
方言就够难缠了。
他哪曾想到,方先正与他那鬼迷心窍的儿子相比,竟然毫不逊色!!
这一刹那,满朝文武都被方先正描述的场景吓得面露惧色!!
百万人的失业!
以不弱于漕运了!
这等事情若是真的。
当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只有杜伟,望着方先正的背影,手指微微发颤。
他的心中,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知行合一!”
这一刻,他对于心学,有了更深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