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犹豫。
方先正描述的场景太过恐怖,恐怖到他们一时不敢相信!
余利回过神来,脸色铁青的指着方先正厉声道。
“方学士!你方才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事情既然如此危急,为何湖广其他官府没有知觉?”
“只有一个浏阳县令上报?”
“若是关乎百万人,不说县令,怕是布政司衙门,以及巡抚衙门,早就急着火烧眉毛来朝廷求救了!”
“此事绝对不实!”
“定是浏阳县令报复长沙知府之举!”
这番话逻辑严密,说得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余大人所言有理。”
“整个湖广,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县令有反应?”
“其他府衙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杨盛见风向回转,立刻趁热打铁,冷笑一声:“方学士,你口口声声说湖南百万百姓,可有实证?”
“就凭那几个从浏阳来的数据,就敢在朝堂之上危言耸听,这是为官之道吗?”
面对众人的质疑,方先正却神色不变。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杨大人,今日是大朝会吧?”
杨盛一愣:“是又如何?”
方先正微微一笑。
“既然是每旬一次的大朝会,在京官员不论品级皆可参加。”
“那么,今日殿外,应该有不少湖南籍的官员吧?”
此话一出,杨盛的表情微微一僵。
方先正已经转过身,朝殿门方向扬了扬手,朗声道。
“诸位若不信下官所言,何不请几位湖南出身的官员上来,当场问一问?”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随着方先正的回答,殿外一阵微风吹来。
感受那阵微风的拂过,百官的脸上,只觉得如同巴掌扇过一般。
他们怎么把这忘了!!
京中官员众多,想找个湖南籍的官员还不简单吗?
余利、杨盛两人面面相觑,看了方先正一眼。
见他沉稳有度,胸有成竹,心中同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模样!
这态度!
这方先正,怎么和他儿子一样!
那么难缠!
该死!!
难道方先正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既然如此,何不招人过来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成阳正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杨成。
那笑容和蔼可亲,可在杨成眼中,仿佛一柄利剑刺向自己。
杨成对上李成阳的目光,心中一突。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李成阳方才的话,已经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事关百万人的生计!
还是在满朝文武的面前。
他若是拒绝,明天京城恐怕就会传出他首辅杨成鱼肉百姓的传言!!
不止!!!
这可是关乎百万人的事!
其传言恐怕毫无底线!
鱼肉百姓,祸国殃民,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一切不好的词语,都可能冠在他头上。
在这名声的加持下,朝廷往年各个党派所犯的黑锅,都有可能顺势往他头上扣。
要是被扣实了。
他本就不堪的名声,怕是要冲突天际,和历史上最荒唐的人坐一桌了!!
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能人异士要替天行道!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那将会是常态。
老家那边,恐怕也会因此事遭殃。
杨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缓缓说道。
“既如此,传殿外湖南籍官员上殿。”
殿门外的黄门应声而去。
不多时,几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快步走入殿中。
来人共有四人,年纪不等,最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最年长的已经两鬓斑白。
他们鱼贯而入,在殿中拱手。
“臣等拜见首辅大人,拜见诸位阁老!”
杨成抬了抬手:“起来吧。你们且各自报上籍贯履历。”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年纪最长的,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时中气不足,显然身体并不太好。
“臣刑部郎中贺抗,湖广长沙府湘潭县人,靖嘉八年二甲进士,授今职。”
接下来,第二个官员开口。
“臣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孙合,湖广衡州府耒阳县人,靖嘉十四年二甲进士。”
第三个官员接着道:“臣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柳元朗,湖广宝庆府新宁县人,靖嘉十七年二甲进士。”
随着几人将自身官职报了一遍,百官的脸色渐渐奇怪了起来。
他的目光,竟然不自觉的放在了方先正的身上。
感受众人的目光,方先正一脸疑惑。
看我干什么?
我脸上有花吗?
方先正那无辜的态度,简直就是一朵白莲花,让人不自觉的在心中对他放松了警惕。
然而只是刚刚放松一会,不少官员纷纷脸色一正,在心中对他呸了一口!!
你无辜?
你有啥无辜的?!!
看看别人的升官速度。
再看看你们两父子的!!
那几人,中进士的时间,哪一个不比你方先正早?
最大的那个,都快早方先正二十年了!
看看人家。
五十好几了,还在五品打转!
而你方先正呢?!!
几年时间就已经穿上了红袍!
你有什么好无辜的?!!
我们要不是已经穿上了红袍,非要把你这家伙带着一起下放不可!!
随着第四个人上前,百官眉头微微一皱。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的官袍格外老旧,在那官袍之内,隐约可见打着补丁的内衬。
“臣工部营缮所所丞彭远,湖广长沙府浏阳县人,靖嘉二十三年二甲进士。”
浏阳!
殿内不少人的目光,在这一刻聚焦在了彭远身上。
李成阳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开口问道:“彭所丞,你且起来说话。”
彭远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李成阳又问:“你方才说,你是浏阳人?”
“回阁老,臣祖籍浏阳,自幼在浏阳长大,直至进京赶考,方才离乡。”
李成阳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先正。
方先正会意,走上前来,对着彭远拱了拱手:“彭大人,本官有一事请教。”
彭远连忙还礼:“方学士客气,下官不敢当。”
方先正:“方才本官说,湖南之地多种经济作物,百姓农忙耕田,农闲做工,半工半耕才能养家糊口。”
“彭大人出身浏阳,对此应该最为了解。”
“请问,本官所言,可有虚妄?”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彭远身上。
余利、杨盛、袁弘三人更是死死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堵住他的嘴。
彭远看了一眼朝中百官。
忽然,他竟然低下头来。
随后而来的,竟是轻微的躯体抖动。
百官不明所以,勾着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然而因为袖子遮挡的原因,他们只能看到彭远的手臂像是在摩擦着什么。
随着彭远的动作做完,他微笑的抬起头来,直视方先正。
与之前相比,他的袖子上,多了一片湿痕。
众人这才看清,这个四十出头的七品小官,眼眶中竟然有些许血丝。
“方学士所言……”
“一字不虚。”
殿内一静。
“臣的家,就在浏阳县城外的丘陵上。”
“那里地势崎岖,田地都是依着山势开垦出来的梯田。”
“最小的田块,只有数张床那么大。”
“臣小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要跟着爹娘上山。”
“挑水浇地,要下山跑到半山腰的溪涧去挑,来回一趟就是一个时辰。”
“丘陵上的田地,水土留不住,肥力也差,种出来的粮食,连一家三口都养不活。”
“后来臣要读书......”
“束修、笔墨、书本,每一样都要银子。”
“臣的爹娘为了供臣,每天早晨伺候完田地,下午就去镇上的工坊做工。”
“两人寅卯之时出门,一直到酉时才能回来。”(4点左右到晚上六点)
“那些年,臣几乎没有见过爹娘在白日里的模样。”
他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臣中进士那日,消息传回浏阳,臣的娘哭了一整夜。”
“她说,这辈子总算没有白熬。”
彭远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方先正一眼。
“方学士所言,句句属实。”
“臣……臣就是从那片丘陵上走出来的。臣太清楚那是什么日子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彭远身边的另一个官员也踏前一步。
“臣亦可作证!”
“臣的家乡耒阳,虽不如浏阳那般极端,但丘陵山地同样占了六成有余。”
“臣家中为了供臣读书,以将田地改种茶叶。”
“若不是那些茶叶,家里绝对供不起臣读书!”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臣的新宁县,亦是如此!臣的族中,有不少人农闲时去工坊做工……”
随着一个一个证人的证词展开,杨盛的嘴唇,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哆嗦。
这些人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刀子,插在了他的心中。
他万万没想到,湖南的情形,竟如此特殊。
特殊到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的田,是湖北江汉平原以及长江下游那种一望无际的沃野。
可有些地方,竟然小到一头牛都转不过身来。
连挑水,都要跑上半个时辰!
这种田。
想要养活一家,谈何容易!!
余利的额头已经如同瀑布一般流下汗水了。
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浏阳的事是“夸大其词”。
哪里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彭远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孙合压抑的呼吸声。
方先正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沉声说道。
“诸位也听到了?!”
“既然事实如此,那还等什么?!”
“等浏阳百姓死绝吗?!”
说完此话,方先正双目一瞪,扫过杨盛几人,最后落在了上首的杨成身上。
“下官斗胆恳请朝廷,速派干员前往湖南,主持大局,赈济百姓,恢复工坊!”
“此事当速战速决!”
方先正说完,对着杨成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退回了班列。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注:下一章,要出搞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