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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用笔尖在图纸上方,代表铁水液面的位置,画了一道起伏的波纹。

“这些毒气被石灰拿住,便会化成炉渣。”

他点了点那道波纹,又在上头添了几笔厚重的黑线。

“渣子分量轻,沉不下去,自然全浮在铁水表面。你只需叮嘱工匠,等铁水翻滚起来,拿长柄铁勺,把面上那层厚腻浮渣撇干净。”

刘晔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半个字。

林阳说得轻巧,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有人把堵死的山道一锤砸开。

原来那些害得铁器发脆的“毒”,竟能这样从铁水里逼出来。

林阳讲到这里,将炭笔往案边一丢,拍了拍指尖黑灰。

“渣子去尽,底下留下的,便是去了大半杂毒的铁水。”

“虽说比不上第一策,用净料慢慢炼出来的精纯铁,可也绝不是你之前那种三劈两砍便碎裂的朽木。”

他抬眼看向刘晔。

“应付眼下急兵换装,够用了。”

堂内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荀彧坐在旁边,指腹慢慢摩挲着半凉的茶盏边缘,眸色沉了又沉。

刘晔看的是怎么把铁炼出来。

荀彧看的,却是这件事要花多少本钱。

许都如今是什么光景?

前线官渡对峙,粮草、军械、人马,哪一样不是张口吞钱的饕餮。

若为了解这铁市之危,还要再采买什么稀罕配料,再造什么新炉新窑,纵然能成,也要先把府库刮下一层皮。

可林阳这第二策,用的是什么?

草木灰。

石灰石。

这哪里是花钱救火?

这分明是从泥灰堆里捡出一条生路。

“妙极!”

荀彧终于抚掌,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畅快。

“寻常退毒之法,哪一个不要耗费钱粮?澹之这方子却不同。”

他看着案上图纸,越看越觉得这笔账划算。

“草木灰,许都百姓家中便有。石灰石,城外山中便有。无需官府另拨重金,也不用新造一砖一瓦。”

荀彧抬头看向林阳,眼底多了压不住的叹服。

“明日下令添料,明日便可让铁市停下的三座大炉复燃。此法,着实解了悬颈之危。”

刘晔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主事赐教之恩,刘晔铭记于心!”

十余日来,他被那块死石折磨得几乎心血熬干。

炉火越旺,铁越脆;人手越多,错得越深。

如今林阳三言两语,竟将死局活生生撬开。

刘晔心里清楚。

这不是寻常巧思。

这是能救命、能救军、甚至能救一场大战的法子。

林阳抬手虚虚一托。

“先别急着拜。”

刘晔一怔。

林阳端起冷茶饮了一口,语调仍旧平淡。

“第一策治本,第二策救急。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放下茶盏。

“第三策,还没落盘。”

刘晔刚刚站直的身子,当场僵住。

还有?

荀彧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话,也坐直了几分。

前两策已经足够惊人。

一策从源头断毒,一策在炉中化渣。

放在许都铁市,足够让那些老工匠琢磨半辈子。

可林阳竟说,还有第三策。

这不是救急方子。

这是要把这块祸害人的生料,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阳将面前陶杯推远,坐姿比方才端正了些。

“防患要防到底。”

“第二策炉内加料,石灰与草木灰能吃掉大半浮渣。可人力有穷时,铁勺撇得再勤,那沸腾铁水深处,总会残留些极微末的浊气。”

他手指在那块黑沉沉的生料上弹了一下。

“这些东西,肉眼瞧不见。平日放着,或许无碍。”

“可上了战场,儿郎们拿刀硬劈敌将重甲,拿枪去捅生牛皮盾。一下两下还好,十下百下之后,那些残毒藏着的地方,就会成了受力的薄处。”

林阳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刘晔心上。

“到那时,崩刃、断枪,照样会要人命。”

刘晔喉头一紧。

他太明白这话的分量。

兵器在工场里裂开,只是废铁。

兵器在战场上裂开,那便是人头落地。

林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第三策,名为折叠逼气。”

“专门对付那些漏网之鱼。”

刘晔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乱动。

林阳伸手在案面上比划。

“铁水出炉,倒入模具,成了红彤彤的粗坯。此时不能直接交给刀匠捶打成型。”

“须趁着铁块高温未退,放在铁砧上,由大力辅工抡锤,反复捶扁,再折叠。”

他说着,做了一个翻折的动作。

“要紧处在于,每折叠一次,便拿刷子往烧红的铁面上厚厚刷一层石灰水。”

刘晔眉头一动,似乎已经隐隐摸到关窍。

林阳继续道:

“高温铁块遇水,水汽炸散。石灰渗进铁面纹理,碰上里头潜藏的少许浊气,便会化作白色微沫浮出来。”

说到这里,他单手握拳,重重砸在另一只掌心。

啪的一声脆响。

堂内几人心头都跟着一震。

“大铁锤接着落下。”

“千钧之力,把那白沫连同毒气,一并从铁料骨缝里挤出去。”

“一遍涂刷,一遍折叠,一遍锤砸。”

“如此反复十余趟,这块铁的底子,便算洗干净了。”

林阳收回手,给这第三策落下结语。

“经这般搓揉洗练,铁料筋骨会更致密,刚柔也更相济。”

“最后打出来的刀枪,比你们昔日用好木炭烧出的物件,只会更利,不会更软。”

夜漏深沉。

堂屋里落针可闻。

刘晔站在案前,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先是震动,继而滚起一股压不住的狂热。

他低声将林阳的话一遍遍咀嚼。

“闷窑净料,从源头断毒,此为治本之基。”

“炉内加料,就地化渣去疾,此为救燃眉之急。”

“折叠逼气,锻打剔除末秽,此为兜底断根之术。”

三句话说完,刘晔胸口起伏不定。

一块惹出泼天大祸的死石,从上山、入炉,到出铁、成刃,竟被林阳硬生生设下三道关卡。

步步设防。

层层绞杀。

不给那毒性留下半分翻身余地。

若说先前那块生料像一头吃人的饿虎,如今便是被抽筋拔骨,套上缰绳,硬生生驯成了替大军拉磨的良驹。

虽说两人见惯了林阳的神奇,但这一套出来,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一整套连招打完,死局全活。

“别杵着了。”

林阳的声音打破寂静。

他将那张正反两面画满图解的素帛卷起,随手抛给刘晔。

刘晔慌忙伸手接住,像接住军令,也像接住一条命。

“图带回去。”

林阳道:

“明早让老窑工照着尺寸垒砖砌土。火口与排烟孔的角度,天亮后我另写一份册子,差人送去铁市。”

刘晔双手捧着素帛,小心贴进怀里,隔着衣料死死按住。

这东西不能丢。

丢了,铁市的命便丢了半条。

林阳理了理半敞的衣襟,又交代最后一事。

“铁器要紧,人命更要紧。”

刘晔神色一肃。

林阳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此前在工场里,敞着炉门烧过这生料的工匠,即日起全数轮休三日。”

“去药铺熬绿豆甘草汤,按人头灌服,每日两碗,用来拔毒。”

刘晔连忙点头。

林阳又指了指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已经头疼恶心、喘不上气的,那是毒气伤了根本。立刻抬出工场,找通风干净的屋子安置休养。”

“绝不可再让他们闻炭烟味。”

这话一出,刘晔心头又是一热。

他原以为林阳只懂工艺,没想到连工匠性命也算了进去。

那些汉子在炉边熬了这么多日,多少人头晕眼花还硬撑着。

若再拖下去,只怕铁没炼成,人先倒下一片。

如今,总算有了活路。

正事落定。

刘晔知道深夜叨扰已到极限,不敢再多留。

他后退半步,向林阳深深一揖。

“主事放心,刘晔今夜便回铁市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