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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曹营,朔风凛冽。

中军帅帐内,曹操和衣而卧。

案头只留了一盏残灯,光线昏暗。

连日来前线对峙的重压,让他睡得很浅,外面稍有动静,人便会立刻醒转。

“主公。”

帐外传来亲卫压得极低的通禀声,隔着厚重的牛皮帘子,透着紧绷。

曹操双眼当即睁开,翻身坐起:“何事?”

“袁营来了一人,自称主公故交,特来拜见。”

“故交?”曹操眉头一簇,追问,“名讳!”

“许攸,许子远。”

这五个字落进帐内,曹操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残存的几丝困倦被扫得干干净净。

许攸!

算计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来了!

曹操一脚蹬开覆在身上的薄被,直接从卧榻上跳了下来。

脚底板贴上冷硬的毡垫,寒意直钻涌泉穴。

曹操弯下腰,右手探向榻边摆着的皮靴,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靴口。

就在这一息之间,他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指节屈伸了两下,曹操低着头,视线在那双皮靴上盘桓。

前番翼德来投,自己当时急切间忘穿鞋履,光脚狂奔迎客,那事被手下人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求贤若渴的无上美谈。

如今这许子远星夜来往,此等天赐良机,何不效仿前事,将这出戏唱得更烈些?

念头一转,曹操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松开了攥着靴筒的手。

站起身,曹操赤着一双脚,不顾地上刺骨的寒凉,大步流星朝帐外走去。

刚候在榻旁的亲卫愣了一下,主公又是这般火急火燎,连鞋都顾不上穿了?

他赶忙一把抓起地上的皮靴,快步追了出去。

营道上火把稀疏,夜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渣子四下乱撞。

曹操赤脚踩在深秋冻得如生铁般坚硬的泥地上,甚至能感觉到细碎的石子硌着脚心。

他几步迈出中军大帐,目光穿透夜色,直直锁定在前方营道中央。

那里,立着一道被两名持矛亲卫左右夹住的人影。

那人披着一件沾满夜露和灰土的厚重斗篷,衣襟斜歪,发髻散乱地垂在鬓边,两颊冻得青白。

那副丧家之犬般的狼狈相,不是许攸还能是谁。

曹操双目一亮,两手向上一抬,气走丹田,放声大笑。

“哈哈哈!子远!子远来此,吾之大事济矣!”

豪迈的笑声毫无顾忌地撕裂了曹军大营的寂静,在空旷的夜空下远远激荡开来。

周遭巡夜的甲士听见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朝中军方向侧目。

曹操迎着寒风大步迎上前去,丝毫不嫌弃对方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双手猛地探出,如铁钳般一把死死握住许攸的两臂。

他凑得极近,眼角的纹路因大笑而层层堆叠,满脸皆是毫不作伪的狂喜。

许攸本就心神未定,被曹操这劈头盖脸的雷霆声势结结实实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欲搭话,视线却不自觉地顺着曹操没有衣摆遮掩的下盘扫了过去。

目光猛地一滞。

寒风刺骨的冻土上,曹操竟光着一双脚。

十根脚趾被冻得发红,上头还沾着泥灰。

许攸死死盯着那双赤足,半晌没回过神来。

自己一个刚从袁营死里逃生的叛臣,竟当得起曹孟德这般不顾体统的相迎?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丫子,随后仰起头,又是两声畅快的大笑。

他撒开一只手,亲昵地拍在许攸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厚实。

“闻子远至,操喜不自禁,仓促间竟忘了着履。赤足相迎,失仪了,失仪了!”

正说着,身后那名捧着靴子的亲卫气喘吁吁地赶到跟前,单膝跪地,将靴子稳稳放在曹操脚边。

曹操也不避讳,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营道正中,一手扶着许攸的肩膀,抬起脚随意蹬进靴筒里,动作随性洒脱,端的是一副把许攸当成自家手足的做派。

寒风再紧,许攸心底的那些坚冰,在这一刻却生生被凿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个时辰前。

袁营那个昏黄的中军大帐里,袁本初高高在上,看自己如同看一条吃里扒外的毒蛇,那半截出鞘的利刃,那恨不得将自己活剐的厌恶。

再看眼前。曹阿瞒光着脚丫子跑进北风里,只为握住自己的手。

两相对比,天上地下。

许攸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强压下胸臆间翻涌的杂陈五味。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极郑重地抱拳一揖,嗓音发颤:“多年未见,孟德一如当年风采。攸,惭愧。”

“哎!你我故交,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曹操一把托起他的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扶地往中军帅帐里走。

一边走,曹操一边偏过头,大声冲亲卫吩咐:“去灶上看看,还有没有热汤!子远远来辛苦,一路风霜,先弄碗热汤来暖暖身子。”

帅帐重归,灯火被亲卫挑得透亮,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寒。

案头摆上两只粗陶茶盏,茶汤翻滚,热气氤氲。

曹操没让下人伺候,亲自提着茶壶,将许攸面前的茶盏斟满。

两人隔着宽大的木案对坐。

许攸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捧起茶盏。

他没有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低垂着眼皮,指腹沿着温热的粗陶边缘一圈圈地转。

从踏入这间帐篷起,先前的仓惶已经彻底剥离,属于谋士的那点精明与盘算,重新占领了脑海。

曹操端起自己那杯,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

将茶盏放回案面时,他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语气就如同聊起洛阳当年的旧事般随意。

“子远在本初帐下,位居谋主之列,备受倚重。今日不辞风霜,星夜至此,操固然欢喜。”说到这里,曹操话音微微一顿,上身前倾了半寸,头微微偏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过去。

“只是……莫不是本初遣子远前来,做个说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柄淬了毒的短刃,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顶到了许攸的咽喉上。

帐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刚刚还营造出的故交重逢、抵足而谈的融洽气氛,被这半句试探劈得粉碎。

曹操要看看,这丧家犬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几斤几两的干货。

许攸动作一僵,指尖停止了摩挲。

他抬起眼,迎上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猛地一仰脖。

许攸将盏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生猛至极。随即手腕发力,“砰”的一声,将空底茶盏重重磕在硬木案面上。

“孟德勿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