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封住本命飞剑?”
“正是。”
温照河道。
“昨日联合执法使者提出,明川的飞剑尚留有当时那一剑的剑元气息,不宜继续祭炼。”
“本门也不愿让此事留下争议,因此取出一枚息锋剑符,暂时封住飞剑灵性。”
林木看向那枚金色灵符。
符纸似金非金,薄如蝉翼,上面只有一道曲折剑纹。
剑纹虽小,却隐隐透出一丝沉凝剑意。
此符并不是寻常封灵符。
林木稍作感应,便看出它的用处。
它并不斩断飞剑与主人之间的神魂联系,只是让飞剑内的剑元暂时沉寂,使其无法被重新催动,更无法在封禁期间继续温养。
如此一来,既能保留飞剑上的原有气息,也不至于直接伤及剑修根基。
不过本命飞剑若长期不能温养,多少还是会影响主人修行。
尤其周明川刚结丹十余年。
剑元尚未完全凝练。
这段时间,本该是他继续磨炼本命飞剑的时候。
如今却只能暂时停下。
叶照空看了看剑符。
“沧浪剑门倒是有些底蕴。”
温照河勉强一笑。
“前辈见笑了。”
“本门祖上传下的息锋剑符,只剩不多几枚。平日是给闭死关的剑修稳住剑元所用,没想到今日竟要拿来封自家弟子的飞剑。”
说罢,他看向周明川。
“明川,准备好了么?”
周明川深吸一口气。
“弟子准备好了。”
温照河没有立即动手。
“此剑与你金丹相连。”
“封禁以后,若没有双方执法使者共同解印,便不能再行祭炼。”
“你可想清楚了?”
周明川望着面前的飞剑。
这柄剑名为听潮。
是他筑基后期时,耗去大半积蓄,请宗门炼器长老帮忙炼成的。
后来他结成金丹,又将飞剑收入丹田,日日以剑元温养。
到如今,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剑中灵性虽然尚浅,却早已能够与他心意相通。
他伸手轻轻抚过剑身。
青白剑光随之微微一颤。
片刻后。
周明川松开手。
“弟子愿意封剑。”
温照河看了他一眼。
终于不再多言。
他抬手一祭。
息锋剑符缓缓飞起,化作一道金色剑影,落在听潮剑上。
周明川随即掐诀。
主动散去附着在剑身上的大半剑元。
青白光芒逐渐收敛。
那柄原本灵性十足的本命飞剑,竟在片刻之间变得沉寂下来。
周明川身形微微一晃。
胸口仿佛被人轻轻敲了一记。
他闷哼一声。
却仍咬牙稳住心神。
温照河手指一点。
飞剑缓缓落入黑色剑匣。
咔的一声。
剑匣合拢。
海盟严执事与妖庭青甲妖修分别上前,将一枚镇灵符印按在剑匣两端。
两道不同气息的禁制随之浮现。
最后,温照河也留下沧浪剑门的宗门剑印。
三道印记彼此牵制。
无论哪一方单独开启剑匣,都会留下明显痕迹。
严执事看了周明川一眼。
“在正式查验结束之前,此剑暂归联合执法处封存。”
“周道友若对封禁有所异议,可由沧浪剑门依约提出。”
周明川拱手。
“晚辈没有异议。”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仍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只剑匣。
从今日起。
至少在这场争端查清以前,他不能再祭出自己的本命飞剑了。
林木看在眼里,没有开口劝慰。
修士祭炼飞剑,本就是为了斗法护身。
剑修更是如此。
可既然昨日那一剑已经夺去了一名妖修的性命,周明川便不能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御剑来去。
封剑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事,恐怕还远未结束。
正在此时。
温照河腰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他神色一动,立即取下一枚青色剑令。
只见剑令上符纹依次亮起。
一缕淡青色剑气自令中升起,在半空凝成一道丈许高的虚影。
虚影是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
长眉入鬓,面容清瘦,身后隐隐浮着一轮淡淡剑光。
虽只是神识留影,却仍有一股凝练的元婴气息透出。
温照河神色一肃。
带着周明川和几名沧浪剑门弟子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太上长老。”
林木与叶照空站在旁边。
也朝那道虚影微微拱手。
白袍老者目光扫过众人。
随后先向林木二人致意。
“沧浪剑门顾临川,见过两位道友。”
“此次门下弟子惹出祸事,劳烦两位出面平息争斗,顾某在此谢过。”
林木道:“顾道友客气。”
顾临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周明川身上。
“明川。”
周明川低着头。
“弟子在。”
“昨日之事,宗门已经知晓。”
顾临川语气平静。
“你既出了剑,又伤了人命,便不能因为一句失手而将事情推开。”
“若查明你确有过错,自当依约承担。”
周明川声音低沉。
“弟子明白。”
顾临川又道:
“不过,若有人趁此事尚未查清,便要擅取我门下弟子的性命,沧浪剑门也绝不会坐视。”
说到这里。
他看向海盟与妖庭的两名执法使者。
“本门愿意配合联合审理。”
“此剑既已封存,明川亦留在断帆礁,便请双方按规矩查。”
“顾某已命门下长老前来处理此事。”
“在正式裁定以前,还望诸位不要让局面再生波折。”
严执事连忙拱手。
“顾前辈放心。”
妖庭青甲妖修也沉声道:
“只要沧浪剑门遵守盟约,妖庭自当依法行事。”
顾临川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句。
那道淡青虚影便缓缓散去。
剑令重归平静。
温照河收起剑令,脸上的神情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太上长老已经表态。
沧浪剑门不会舍弃周明川。
但也不会替他强行遮掩。
这意味着此事已经真正传回宗门。
往后如何收场,再不是他这个金丹长老能够单独决定的。
林木望着那枚剑令,心中也清楚。
一个有元婴修士坐镇的剑修宗门,已经正式卷入这场纠纷。
而妖庭那边,恐怕同样不会轻易退让。
临近午时。
南面海面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妖鸣。
一道黑色妖光破开水面,落向断帆礁外的驻守石台。
妖光散去。
露出一名身穿深青衣裙的女子。
此女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清秀,额角与颈侧生着细密黑鳞,身上妖气却颇为凝练。
修为已至七阶初期。
她落地后,没有立即向归鹤舟方向望去。
而是径直走向妖庭驻守石台。
黑鳞正在那里。
见到女子,他脸上的怒意忽然收敛了几分。
“乌岚。”
女子抬起头。
“我弟弟呢?”
黑鳞沉默片刻。
“在里面。”
女子没有再问。
她跟着黑鳞走入礁台后方的一座石室。
石室中点着三盏青色灵灯。
中央摆着一具以海玉打造的封尸灵棺。
棺上覆着一层黑色灵布。
旁边还有两名妖庭修士看守。
女子走到灵棺前。
脚步忽然停住。
她伸出手。
却迟迟没有揭开灵布。
黑鳞站在旁边,低声道:
“乌珩昨日本是随我巡查断帆礁。”
“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
女子终于将灵布掀开。
一具覆着黑鳞的妖躯静静躺在棺中。
胸口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
妖力早已散去。
原本坚硬的鳞甲也失了光泽。
女子望着那具尸身,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过乌珩额上的鳞纹。
“他出门时,还说过些日子便回岛上。”
女子声音很低。
“前些年,他一直想着结成妖丹以后,再去海底寻一处好些的灵脉。”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点修为,又入了巡海卫,日子眼看就安稳了。”
她顿了顿。
“怎么便回不来了?”
黑鳞没有回答。
他与乌珩共事多年。
平日虽谈不上亲密,却也一道巡海、一道诛杀过越界海兽。
谁能想到,昨日不过一次例行盘查,竟把人折在这里。
乌岚没有哭喊。
只是轻轻替乌珩合上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随后,她从尸身颈侧取下一枚贝壳状的小饰物。
那东西十分粗糙。
明显不是法器。
只是在壳上刻着一道浅浅的赤纹。
乌岚将它握在手里。
沉默良久,才问:
“杀他的人,还在么?”
黑鳞点头。
“在归鹤舟。”
“为什么没有交给妖庭?”
黑鳞脸色难看。
“事发中立航道,依照盟约,须由双方共同审理。”
乌岚缓缓抬起头。
“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他出剑?”
“是。”
“那还有什么可查的?”
黑鳞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乌岚此刻在想什么。
但亲眼看见出剑,与能够决定此人应受何种惩处,并非同一回事。
尤其沧浪剑门背后还有元婴修士。
妖庭若在联合审理之前便擅自杀了周明川,事情只会更加复杂。
乌岚看着他。
片刻后。
她重新将那枚贝壳饰物收入怀中。
“我想看看那一剑。”
黑鳞眉头微皱。
“你是说……”
“照骨潮镜。”
乌岚道。
“我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剑,杀了我弟弟。”
黑鳞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我去请联合执法使者。”
一个时辰后。
断帆礁中央的石台上,多了一面青白色古镜。
镜身不过两尺高,边缘以海妖灵骨炼成,镜面则是一整块打磨过的天潮玉。
镜中没有映出旁人的面容。
只有一层缓缓流动的幽蓝灵光。
这便是妖庭用来查验斗法伤势的照骨潮镜。
它并非能够回溯前尘的异宝。
也不能凭空照出凶手真身。
真正的用处,是借尸身中尚未散尽的法力残痕,辨认主要伤势与残留灵力。
若尸身损毁太重,或时间过去太久,能够查出的东西也极有限。
今日乌珩刚死不久。
妖躯又经过妥善封存。
倒还能够一试。
林木与叶照空作为昨日见证者,也被请来旁观。
海盟严执事先检查古镜。
确认镜上禁制无异后,便与妖庭青甲妖修同时留下见证印记。
随后。
乌珩的尸身被缓缓移到镜前。
乌岚站在一旁。
目光始终落在弟弟身上。
妖庭青甲修士掐诀。
古镜微微一震。
一道幽蓝灵光从镜中升起,缓缓落在乌珩胸前。
片刻后。
原本已经凝固的剑伤附近,竟浮现出丝丝青白光芒。
那些光芒细若游丝。
却带着明显的锋锐之意。
温照河站在旁边,脸色微沉。
他自然认得出来。
那是《分潮剑诀》的剑元气息。
周明川也在联合执法修士看守下,被带到石台一侧。
当看见那道剑光时,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古镜灵光渐盛。
青白剑元沿着伤口缓缓浮现。
剑气自胸前斜入,穿过妖躯护体灵力,最终侵入妖丹附近的要害。
乌珩虽有六阶修为,却没能及时护住妖丹。
那一剑入体以后,妖力便迅速溃散。
古镜中浮现的光芒只持续了数息。
随后便渐渐暗淡。
妖庭青甲修士收起法诀。
“致命伤确为水属剑气。”
“剑势锋锐,入体后直伤妖丹。”
严执事也上前查看。
片刻后,点了点头。
“与周明川飞剑上保留的剑元气息相合。”
这并不是出人意料的结果。
周明川早已承认自己出剑。
昨日也有不少修士亲眼见到乌珩死在那一剑之下。
如今照骨潮镜所做的,不过是进一步确认死因。
真正难办的,仍然是那一剑为何斩出。
以及周明川当时究竟有没有杀人之意。
这些东西,古镜照不出来。
乌岚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盯着乌珩胸前那道伤口,声音微微发颤。
“就是这一剑?”
妖庭青甲修士点头。
“是。”
乌岚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她忽然转头看向周明川。
“你就是周明川?”
周明川上前半步,躬身道:
“晚辈正是。”
乌岚看着他。
“我弟弟修炼了两百多年。”
“从一条刚刚开灵智的小鱼妖,慢慢修到六阶。”
“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巡海。”
“我原以为,他总能有一日踏入七阶,再回岛上安稳修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今你们说,他死于一场误会。”
“那他的两百多年,又算什么?”
周明川嘴唇微动。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照河站在旁边,神色同样沉重。
他本想解释弟子并无蓄意杀人之心。
可此时面对死者的姐姐,这句话忽然显得极轻。
即使周明川真的只是失手。
乌珩也不可能因此复活。
林木没有开口。
这种事情,不是他劝上两句便能解决的。
乌岚最终收回目光。
转向两名联合执法使者。
“我有一个要求。”
严执事拱手。
“乌道友请讲。”
“周明川不能再留在沧浪剑门的灵舟上。”
此言一出。
温照河脸色微变。
“乌道友,此事先前已有安排……”
乌岚却没有看他。
“归鹤舟是你们沧浪剑门的。”
“里面有你们的弟子,有你们的剑阵。”
“便是留下几道禁制,又如何保证你们不会私下放人?”
温照河皱眉。
“我沧浪剑门既以宗门名义担保,便绝不会……”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放。”
乌岚打断了他。
“我是说,我不放心。”
石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乌岚继续道:
“人是你们杀的。”
“如今还住在你们自己的灵舟里。”
“我弟弟却只能躺在这具灵棺中。”
“这算什么?”
温照河一时语塞。
严执事看向妖庭使者。
两人显然也知道,乌岚的要求并非完全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