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三岁那年,齐振邦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瞠目结舌的事——他给孙子请了一位大学教授,专门教他国学。
消息传到齐绍安耳朵里,这位常年不着家的齐家大少爷难得回来了一趟。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正在跟教授对坐诵读《论语》的齐旻,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爸,他才三岁。”齐绍安说。
“我知道。”齐振邦头也不抬,正在翻看齐旻这两天的习字本。
“三岁的小孩应该玩泥巴、看动画片,不是坐在这儿背‘学而时习之’。”齐绍安的语气有些急躁,“你这样会把他逼坏的。”
齐振邦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却让齐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逼坏?”齐振邦把习字本放到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他写的字。”
齐绍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了习字本。翻开一看,他愣住了。纸上是一排排工整的楷书,笔画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结构端正、排列整齐,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这哪里像一个三岁小孩写的字?就算是成年人,没有几年的功底也写不出这样的水准。
“这是他写的?”齐绍安难以置信。
“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一笔一画。”齐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觉得,这是一个会被‘逼坏’的孩子吗?”
齐绍安沉默了。他放下习字本,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齐旻正端坐在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毛笔,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处理军国大事的重臣。教授在一旁讲解文义,他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问得教授频频露出惊讶之色。
齐绍安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齐振邦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他已经不对这个儿子抱任何希望了。好在,他还有一个孙子。
齐旻知道父亲来过,也知道父亲走了。他没有抬头,没有分心,继续写完手头这页字。对他来说,齐绍安只是一个偶尔出现在这座房子里的陌生人,来与不来,走与不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学习。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从语言文字到自然科学,从社会规则到历史沿革,他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弄明白。他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立足。
教授每周来三次,教他国学经典。剩下的时间,齐旻自己看书。齐振邦书房里的藏书成了他最早的启蒙读物——从《三字经》《千字文》到《史记》《资治通鉴》,他一本接一本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查字典——齐振邦给他买了一套儿童百科全书和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它们翻了个遍。
四岁时,他已经能够流畅阅读不带拼音的成人读物。
五岁时,他开始对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他让齐振邦给他买了一套《中国通史》,花了半年时间读完。读到唐宋部分时,他会停下来,反复琢磨那些朝代的兴衰更替,在心里和自己经历过的那个时代做比较。他发现,历史的发展有其必然的规律——权力的集中与分散、制度的建立与崩坏、人心的聚拢与离散,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结局。如果重来一次,他能做得更好吗?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除了文史,他对数学和逻辑也有着天然的敏感。齐振邦发现他在算术方面颇有天赋后,请了一位数学老师来给他做启蒙。老师原本只打算教一些加减乘除,结果发现这孩子理解能力远超同龄人,教什么会什么,甚至能举一反三。老师来了三个月,对齐振邦说:“这孩子,将来可以往数学竞赛方向培养。”
齐振邦听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当晚破例多喝了二两白酒。
六岁那年秋天,齐旻上了一年级。
入学前,齐振邦问他:“你想去学校吗?如果你不想去,爷爷可以在家里教你。”
齐旻想了想,说:“我去。”
他想去学校看看。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是什么样的,想和同龄人接触——虽然他并不指望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但他需要一个窗口,观察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是如何成长的。
事实证明,学校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观察站。
课堂上讲的内容,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掌握了。老师提问,他举手回答,答案准确到让老师怀疑他是不是提前预习了整个学期的课本。考试他随便考考就是满分,以至于班主任特意打电话给齐振邦,委婉地询问:“齐旻同学是不是……上过课外辅导班?”
齐振邦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没有,他就是爱看书。”
班主任沉默了。她教了二十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但没见过聪明成这样的。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在走廊里追跑打闹,齐旻通常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有同学来拉他一起玩,他也不拒绝,但玩了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味——那些追逐游戏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阅读和思考上。
渐渐地,同学们觉得他“有点怪”,也就不怎么来找他了。
齐旻并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他在学校里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是观察。
他观察老师的教学方式,观察同学之间的社交规则,观察校园里的权力结构——谁是孩子王,谁是被孤立的对象,谁擅长讨好老师,谁习惯躲在角落。这些观察让他对现代社会的运作方式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他发现,虽然时代变了,但人性的底层逻辑并没有变。强者依然会受到追捧,弱者依然会被忽视,规则依然是由少数人制定、多数人遵守。权力的游戏换了舞台,换了道具,但内核如出一辙。
这个发现让他既安心又警惕。安心的是,他不需要重新学习一套全新的人性法则;警惕的是,他不能因为熟悉就掉以轻心——这个世界的规则远比古代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一年级下学期,发生了一件小事。
班上有个男生,家里条件不太好,穿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文具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有几个调皮的同学喜欢欺负他,抢他的铅笔,藏他的作业本,嘲笑他的书包破旧。男生不敢反抗,每次都缩在座位上,眼圈红红的,却一声不吭。
齐旻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放学后,他趁教室里没人,走到那个男生的座位前,把自己一套崭新的文具——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整整齐齐地放在他的桌肚里。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好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男生发现了那套文具,惊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是谁放的。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从那以后,欺负他的同学发现他有了新文具,以为是他家里给买的,渐渐地也就不再拿这件事取笑他了。
男生始终不知道那套文具是谁给的。
齐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不是出于善良才这么做。他只是觉得,恃强凌弱是一种低级的权力游戏,不值得提倡。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自己的同学因为贫穷而被排挤——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被群体排斥的人,往往会变成不稳定因素。维持环境的稳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这是一种管理者思维。七岁的齐旻,已经在用这种思维看待世界了。
二年级开学那天,齐振邦亲自送他去学校。
下车前,老爷子叫住他:“旻旻,爷爷问你一个问题。”
齐旻转过身,安静地等着。
“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老爷子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齐旻想了想,说:“有。”
老爷子挑了挑眉:“哦?什么样的朋友?”
“班上有个男生,”齐旻说,“他数学很好。上次奥数选拔赛,他考了年级第二。”
“第一名呢?”
“我。”
老爷子笑了:“那你觉得他哪里好?”
齐旻认真地想了想,说:“他解题的思路很清晰,和我用的方法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这说明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我不一样,值得参考。”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齐旻的肩膀。
“旻旻,你比你爸强太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齐旻没有说话。他背上书包,推开车门,走进了校门。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背挺得很直,和周围那些蹦蹦跳跳、打打闹闹的同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齐振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想起齐旻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一头栽进他怀里。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了不起。
现在看来,他没有看错。
而此时的齐旻,正坐在二年级的教室里,翻开课本,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这个城市里还没有一个叫林晓的女孩。她还没有穿越过来。她的故事,要再过很多年,才会和齐旻的故事交汇在一起。
在那之前,齐旻还需要独自走过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