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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起来了。

起初两天我还有些不适应。雨村好歹有个院子,有菜地,有柿子树,有鸡笼,有石桌石凳,有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能叫出名字的东西。北京的院子虽然也有枣树,有石板地,有平房,但那些东西跟我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陌生感。枣树不是柿子树,石板地不是菜地旁边的石板地,平房里的旧桌子和那把靠上去会吱呀响的椅子,都不是雨村那一套。我第一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总觉得屁股底下的石阶太凉,空气太干,头顶的天太宽,宽到让人不习惯。

但到了第三天,这些不习惯就慢慢地被磨掉了。石阶坐久了也会暖,空气干就多喝水,天宽就天宽吧,反正看久了也顺眼。我开始在院子里找到自己的节奏——早上起来先把窗户推开通风,然后坐在石阶上等胖子做早饭,吃完早饭之后在院子里走几圈消食,然后搬一把椅子坐在枣树下面翻手机。翻到中午,胖子做饭,吃完饭之后继续在枣树下坐着,坐久了打一个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然后又是晚饭,然后又是坐一会儿,然后睡觉。一天下来没干什么正事,但也没觉得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满了。

黑瞎子有时候会和小哥一起出去。他们出门的时候通常是早上,我还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等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他们回来的时候一般是中午或者下午,黑瞎子手里会多一两个塑料袋或者纸袋子,小哥手里通常什么都不拿。他们把东西放进东边那间平房,那间平房的门平时是关着的,只有在他们放东西的时候才会推开。我没有进去看过,也没有问,反正问了也不说。

有时候黑瞎子自己单独出去。他出去的时候不会说去哪里,有时候早上走,中午就回来了,有时候下午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空着手。他进了院门之后,如果看到我在院子里坐着,就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开始烦我。

他烦我的方式很固定。要么是故意问我一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大徒弟,你说长白山那边的雪跟北京这边的雪有什么区别?”我说“不知道”,他就说“那你还得学”。要么是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然后他嘴角弯一下,站起来走了。要么是跟我抢那把靠枣树的椅子,我先坐下的,他过来拍拍我肩膀说“让让”,我说“不让”,他说“尊老爱幼懂不懂”,我说“你不老,几百岁正是闯的年纪”,他说“我都几百岁的老人了,大徒弟你不让让我吗”,我说“那你也别想坐”,然后他就从旁边拖一把椅子过来,靠在我旁边,坐下之后故意把椅子腿往我这边挪一挪,碰我的椅子,碰一下不够,碰两下,碰三下。

我打不过他,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只能忍着,或者换个地方坐。我换个地方,他也换个地方,跟着我。像一只赶不走的猫。

胖子倒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就闲不住了,一大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了门。中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潘家园那个铺子他去看了看,还在经营着,生意还行,铺子收拾得挺干净,屋顶的漏水也修好了。我说“那挺好”,他说“那肯定好”。第二天他又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串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珠子,说是给一个老朋友带的。第三天他又去了,这次回来带了一包茶叶,说是路过一家茶叶店觉得不错就买了。第四天他出门之前跟我说:“天真,你要不要一起去?潘家园挺有意思的。”我说:“你去吧,我在家待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哥倒是跟在北京和雨村没什么区别。他早上起得早,有时候跟黑瞎子出去,有时候不出去。不出去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本薄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坐在那里。他坐的位置固定在枣树下面的那把椅子上,我如果先占了那把椅子,他就会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走开,就那么站着。我被他站了几分钟就受不了了,把椅子让给他,他坐下去,翻开书,安安静静的,像一座会翻页的雕像。

那天下午,我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光和影慢慢地移动。太阳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地晃,晃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黑瞎子不在,出去了。小哥在枣树下坐着,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坐着。胖子也不在,去了潘家园。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喇叭声,有小孩的喊声,有不知道哪家在放电视的嗡嗡声,但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近处只有风声,和枣树枝丫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想长白山,不想沉香,不想黑瞎子每天带回来的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着,让时间从身上慢慢地流过。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走到石阶旁边,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概只有几寸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那段距离里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刚好。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枣树下面那些移动的影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小哥,”我说,“你说胖子在潘家园买那么多东西,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别人带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看到了。他在笑。我说不清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笑胖子管不住手,也许是在笑我问这种问题。也许两个都是。

风又来了,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细碎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又慢慢地稳定下来。我靠在门框上,把眼睛眯起来。太阳正在慢慢地往西偏,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黄色。枣树的叶子在光线中变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是在发光。

北京的下午,跟雨村的下午不一样,但过起来也是一样的。有光,有风,有影子,有旁边这个安安静静的人。有胖子在外面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黑瞎子回来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有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麻雀,有晚上睡觉前堂屋灯灭掉之后院子里那一片安静。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慢,不追不赶。那些关于长白山、关于药、关于沉香的念头,还在某个地方,但没有靠近。它们被这个下午的阳光和风挡在了外面,等该来的时候再来。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晒着太阳,等天慢慢暗下去,等胖子回来,等黑瞎子推开门,等晚饭的香味从堂屋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