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待了几天之后,我终于也待不住了。
那天早上胖子又出门去潘家园了,黑瞎子和小哥也出去了,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太阳升得老高,枣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石板地被晒得发白。我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把那几盆花盆挪了挪位置,然后又坐回去。翻手机翻到没什么可翻的,书也看不进去,连发呆都发得有些无聊了。我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边看了看。左边的巷子通向更窄的胡同,一眼望不到头。右边的巷子宽一些,能看到尽头有一排店铺,有人在走动。我决定往右边走,随便逛逛,反正也没什么事。
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街。街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和底商,有理发店、小卖部、早餐铺子、修车摊,还有一家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的小面馆,几个大爷围坐在桌边打牌,旁边放着一壶茶。再往前走,视野突然开阔了。一条大马路横在前面,车流不算密但也没断过,路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写着什么品牌的手机,画面是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笑。
我过了马路,走到商场前面。门口有一个很宽的广场,种着几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广场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落叶跑。我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商场的空调外机从旁边吹过来一阵凉风,夹着爆米花的甜味和咖啡的苦香。那些气味混在一起,飘过来又飘走,让我想起杭州,想起我妈有时候周末带我去的那个商场,一楼的爆米花摊总是排着长队。
坐够了之后我站起来,走进了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灯光白得晃眼,柜台里的东西都亮晶晶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有人经过就微微笑一下。我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二楼是服装,男装女装分开,我随便看了几家店,衣服大多没什么意思。三楼是餐厅和电影院,四楼是书店和运动品牌。我在书店里待了一段时间,翻了几本建筑类的画册,又翻了一本讲老北京胡同的摄影集。照片里的胡同跟我这几天看到的很像——灰砖墙、木门、门墩、老槐树、晒在墙根的棉被、坐在门口择菜的老人家。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旧藤椅,藤椅旁边摆着一壶茶。那个画面让我看了很久。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在四楼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酱料是单独装在小碗里的,面条很筋道,配着黄瓜丝、豆芽、青豆,拌在一起吃,味道还不错。吃完之后我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两件t恤和一盒点心,打算带回去给院子里的人吃。走出商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银杏树在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金黄色的叶子被风推着在路面上滚动。
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开始暗了。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胖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剥花生。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好几个纸包,大概是今天在潘家园的收获。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手里拎着东西,眉毛挑了一下。
“你出去了?”
“出去转了转。”我把点心的盒子放在桌上,“给你们的。”
胖子放下花生,凑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样北京的老点心——驴打滚、豌豆黄、艾窝窝、糖耳朵,码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各异,在灯光下泛着甜腻的光泽。胖子捏了一块驴打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就是豆沙少了点。”
“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笑了一声,把盒子盖上,放在桌角,又回去继续剥花生了。我往里走了几步,看到黑瞎子正坐在枣树下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他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手里的袋子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脸。
“出去逛了?”
“嗯。”
“逛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商场挺大的,附近挺方便。”
黑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院子位置好,以前我挑的。出门就是商圈,走几步还有菜市场,再过去一点是公园。住着舒服。”他用下巴指了指东边的平房,“哑巴以前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这边还没这么热闹,晚上回来只能听到蛐蛐叫。”
我看了一眼那间平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小哥大概在里面。那间平房我住进来之后没怎么进去过,除了自己的那间,也就是小哥住的那间偶尔去一下。黑瞎子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院子对小哥来说可能比我想的要熟悉。他以前在这里住过,那时候这边的街还没这么宽,商场还没建起来,晚上能听到蛐蛐叫。他在这个院子里住过多久?和黑瞎子一起住了多久?他们在这里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黑瞎子也从来没提过。但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大概都记得他的影子。
胖子把花生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拎着袋子进了厨房。他大概又开始琢磨晚饭了。黑瞎子还坐在枣树下,喝着他的茶。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间几天前还荒草丛生的老院子。现在它干净了,石板缝里的草被拔了,落叶被扫了,空气里不再有霉味。但它依然很旧,那些磨圆的石板边角、那些被风雨侵蚀的木门框、那棵皮都裂了的老枣树,都在告诉我这个院子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小哥以前住过这里。黑瞎子以前住过这里。这间院子替他们记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小哥从平房里走了出来。他看到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那两件t恤的袋子,点了一下头。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买了什么。他只是走过来,在枣树下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旁边那本薄书,翻开到某一页。灯光照在他的书页上,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我走进堂屋,把t恤放在椅子上,又走回院子里。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商场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胖子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黑瞎子坐在椅子上喝茶;小哥在旁边看书。他们都在这间旧院子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也许不只是黑瞎子的。也许它也是小哥的,是他们在很多年前一起住过的地方。也许这里对他们来说,跟雨村对我们三个人一样,是一个歇脚的地方,是一个可以在中间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继续往前走的地方。
我没再问。我走到石阶旁边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天暗了,商场的灯光已经亮了,从巷子那头透过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厨房里飘出葱姜下锅的香味,混着胖子的哼歌声。我等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看看小哥和黑瞎子会不会再多说一点关于这个院子的事。不过他们说不说都行,这个院子本身已经告诉我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