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塘是明家最小的孩子。
上有一心政务不顾家的父亲和没心没肺忘性大的母亲,中有不拘小节雄心壮志的大哥,中下有聪明绝顶少年天才的二哥。
两个长辈都对三个孩子漠不关心,想起来了就问一句,想不起来就把他们抛之脑后,大哥二哥便发愤图强,想要让长辈们对自己刮目相看。
和他们比起来,明塘就是那个最不务正业的人。
他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学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吃喝玩乐,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们满京城的跑,等到了年纪被父亲送上了昭山书院,就变成和成绩垫底的徒子们到处逃课。
父亲说他是那把扶不上墙的烂泥,学什么都学不好。
明塘也不在意,笑嘻嘻地点头应下,然后继续逃课,惹是生非。
有时候,明塘也会想,要是他不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会不会也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和他一起逃课、一起分担父亲的怒火呢?
他曾经兴致勃勃地想要给自己认一个妹妹或者弟弟,又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行,好不容易看上了几个,人家对他这个远近闻名的纨绔敬而远之理都不理。
等进了昭山书院以后,明塘还想着他们都是读书人,指不定能够遇到更好的呢?可惜里面的那些徒子……也就那样吧,当个跟班就算了,才不配当他的弟弟。
而那个几个月前刚被抄家的苏子濯,明塘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了。
苏子濯学习好,骑射也好,关键是,他也常常逃课。
一对比下来,同样逃课但成绩不好的明塘就显得一无是处起来,在父亲的嘲讽和比较下,明塘看苏子濯更加不顺眼。
他向来就是没有什么同情心的,反正被抄家的又不是他,苏子濯前段时间满脸郁郁的样子在他看来就懦弱无能,惹得明塘不止一次地想要上前去嘲讽他。
昔日里把他比较下去的天之骄子和死对头沦为了任他嘲讽的废物,谁见了能忍住不上去骂两句。
反正明塘忍不住。
他笑嘻嘻地拦住了苏子濯不止一次,欣赏着他麻木疲倦的脸庞。
直到某一天,他脸上的麻木变成了平静无波的面无表情。
明塘还以为他是阴郁到做不出表情了,还以为他的反应说不定能比之前更加平静。
没想到这个看似无波无澜的“苏子濯”袖子一挽,举着拳头就揍了上来。
一对八,“苏子濯”大获全胜,把明塘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还用一副冷漠的语气让他们做她的小弟。
可恶,他明塘,丞相家的小儿子,怎么可能当一个破落户的跟班小弟。
可是“苏子濯”打人太痛了。
怎么会这么痛!
明塘痛哭流涕地点头应下,从此成为了“苏子濯”的小跟班。
和从前勤奋的苏子濯比起来,现在的“苏子濯”就要懒得多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说不上课就不上课,成天跑到外面去玩,比明塘还要嚣张——起码他被夫子罚站的时候,还是会乖乖在走廊上站着的,哪里像“苏子濯”,说走就走。
“苏子濯”让他们背她走路,让他们给她从食堂带饭,让他们给她上交保护费,对他们呼来喝去的。
一开始还觉得有些烦,后面熟悉起来之后,明塘就觉得,哎呀,“苏子濯”真是一个好朋友啊。
讲义气懂分享,有时候遇到什么难处了她也能出手帮忙,还能扛着不擅长爬墙的小弟翻墙逃课,大大方方,有什么话就直说,从不绕绕弯弯,心思简单。
明明是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开心或者不耐烦却都很明显,一看就懂。除了动不动就举着她的拳头给他一拳以外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样的人当了老大,那明塘当上心腹那不是简简单单嘛!他别的学得不怎么样,就看眼色这点特别机灵。
说不定以后老大要是当了什么大官,还能有他一口肉吃呢。
明塘乐呵呵地想象着那个场景,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他没能找到的弟弟。
“苏子濯”……应该是比他小一点的吧,长得又矮,一看就是年纪不大。
读书呢,厉害,骑射呢,超级厉害,这样的人当他的弟弟,那不是绰绰有余吗?
明塘想着就忍不住嘿嘿了两声,一边把手里的羽箭递给江许,一边问:“老大,你有哥哥吗?”
江许双手抓着一大把的羽箭,用力把它们往箭靶上插,发出厚实又沉闷的笃声。
“没有。”
“那你想不想要一个哥哥?”明塘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你看我怎么样?我爹可是丞相呢!我们结拜成异姓兄弟怎么样?”
江许停下动作,疑惑地瞥他一眼,“异姓兄弟?”
“对啊!”男少年信誓旦旦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只要你答应我了,我死也要把你写进我们明家的族谱,让你成为我堂堂正正的弟弟!”
“我不当你弟弟,我也堂堂正正。”江许把他推开,“还差多少支箭?”
“嗯……还有一百二十!”
手有点累了,江许甩了甩自己的手臂,明塘立即很有眼色地抬手给她按肩膀,笑容谄谀:“老大啊,结拜的事……”
“不。”
“啊啊啊为什么!”
“我是老大,你是跟班,跟班不能当老大的哥哥。”
明塘哀嚎起来,揉着自己的头发装疯卖傻,“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啊啊——噗唔!”
“别吵。”江许淡定收回自己的拳头,“快数箭。”数完了她就一起插了。
江许的动作很快,两人赶在食堂歇业时去吃了饭,往回走时有个小厮来找了江许。
“苏公子,书院外边有个女子来找你。”
“嗯?”江许疑惑一瞬,又恍然大悟。
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女人吧。
“女子啊,是老大你朋友?”
江许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大致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下,听得明塘神情复杂起来。
“老大啊……”他欲言又止。
“干嘛。”
“宏图大业不可为美色耽误啊老大!”
“什么?”
“一味地痴迷于温柔乡是不对的啊老大!”
“我没有。”
“那你救那个女子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好人。”
“不过老大也确实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我爹前段时间还给了我一本册子,让我去相看呢……不如我把册子给老大吧!”
两人并肩渐行渐远,拐角处,苏子照缓步走出,神情晦暗不明地望着江许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