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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朝帐外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靴底踩在帅府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磕响,越来越远,消失在庭院方向。

帐帘落下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徐达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幅地图上济南府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二哥,酒,我给你温着。”

那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被窗外的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夜色中。

帐外的北风越来越紧了。

济南府的城墙上,那些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明”字被吹得猎猎作响。

城内的街道上,民夫们正在把粮草和守城器械朝城墙根下搬运。

车轮声、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巨鼓。

那些粮草被一袋袋地码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堆成了几座小山。

那些守城器械被一件件地搬上城墙,滚木、石弹、铁锅、热油,每一件都被登记在册,每一件都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架着一口铁锅,锅下砌了灶台,灶台里堆满了干柴。

铁锅旁边堆着成捆的滚木和码放整齐的石弹。

一场血战,正在逼近。

而千里之外的应天,朱元璋还坐在奉天殿内。

他面前摊着那幅北线的地图,手指在开宁卫的位置上停着。

地图上,开宁卫三个字被朱砂描得鲜红,像一道被反复描画过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沐英,咱把大明的北线,交给你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那些值夜的禁军士卒缩在廊柱后面,抱着长矛,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薄雾。

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搓手跺脚,有人仰头看着那片正在落雪的夜空,沉默不语。

他们不知道北线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全宁卫已经失守,不知道开宁卫已经被围。

他们只知道,今夜比昨夜更冷了。

而奉天殿内,那盏油灯还在燃着。

火苗在琉璃罩中安静地跳动着,把朱元璋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铸进墙壁中的铁像。

远处,应天府城内开始亮起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片被撒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细碎金属,温暖而密集,从城东铺到城西,从城北铺到城南。

每一点灯火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活着。

奉天殿内,朱元璋还坐在那盏油灯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灯火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有两年。”

“只要再给大明两年时间,草原数十万铁骑便练成了!”

他的声音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消失在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和正在降临的夜色之间。

与此同时,开宁卫城楼上。

沐英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南面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

那些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红色河流,把整座城围在中间。

他身后,赵参将从城楼西侧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军报。

“大帅,应天回信了。”

沐英没有回头。

“念。”

赵参将展开信纸,借着城楼上的火把光亮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沐英偏过头。

“怎么?”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陛下……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朕信你。”

沐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参将,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陛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被城楼上的北风裹着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

“告诉陛下,沐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又沉又硬。

城楼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沐”字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旗。

那座被四面围堵的城,还活着。

城楼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着,可始终没有熄灭。

夜越来越深了。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从北方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草原上,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些正在列阵的秦军大乾士卒的甲胄上,落在那些正在值夜的明军士卒的肩头上。

落在应天奉天殿的琉璃瓦上,落在朱元璋的案头。

落在千里之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和风雪覆盖的、沉默的、依然在抵抗的土地上。

而那片土地下面,有无数的人还在站着。

沐英站在开宁卫的城楼上。

徐达站在济南府的帅府里。

汤和站在城墙上,望着东面那片正在逼近的唐军阵列。

顾时带着一千骑兵,正在夜色中朝东面穿插。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内,面前摊着那幅北线的地图。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他们不知道应天朝堂上那场用空话安定民心的戏。

他们不知道济南府即将迎来的十八万大军。

他们不知道开宁卫城内的粮草还够撑多久。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大明,还没有倒下。

只要人还在。

只要刀还在。

只要城墙还没有垮。

大明,就还能打。

夜风还在刮着。

雪还在下着。

天,快要亮了。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那些值夜的禁军士卒换了一班。

新来的那些缩着脖子,跺着脚,把长矛换到另一只手里,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薄雾。

东面的天际线上,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漫过来,把那些正在落雪的云层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天亮了。

可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夜,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