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济南城外,唐军大营连绵十里。
旌旗蔽日,甲光如潮。
十五万大唐精锐列阵于野,铁甲森森,枪矛如林。
中军大纛之下,一面“李”字帅旗猎猎翻卷,旗面被北风扯得笔直,像一柄横亘天地间的巨刃。
李靖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于阵列最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城墙上。
济南府。
青灰色的城墙高逾三丈,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垛口,每一处垛口后面都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
城楼上,一面“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字被日光映得通红,像一道被烧灼的烙印。
城墙根下,护城河静静横亘,河面泛着暗绿色的冷光。
城墙上鸦雀无声。
城下十五万大军列阵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过,震得护城河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李靖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
他偏过头。
身侧一骑策马跟上,马上将领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身着明光铠,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侯君集。
大唐兵部尚书,潞国公。
他抱拳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大帅,城内我军密探传来消息。”
李靖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说。”
“济南府内,如今只剩两万人镇守。”
侯君集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守将是汤和。”
李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汤和?”
“是。徐达将剩余兵马,布在了其他几卫。河间卫、徐州卫、大名府,各分了一万兵马。”
侯君集继续道:“至于徐达去向,密探没有摸清。只知道他不在济南城内,但具体去了哪一卫,或者去了别处,目前尚无定论。”
李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右手,轻轻捋了一下颌下的长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若有若无。
“看来徐达也知道,这一次济南府他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送出去,落在周围几名校尉耳中。
“所以他把主力撤走,只留两万人守城。”
“可徐达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李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城墙上,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他留汤和守济南,不是为了守住济南。”
侯君集眉头微皱:“大帅的意思是……”
“汤和不是庸将。”
李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汤和跟徐达是生死之交,从濠州起兵就跟着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他守城,不会死守,他会用脑子。”
“徐达把他留在这里,就是要他用这两万人,最大程度地消耗我们。”
“能拖一天是一天。”
“能杀一个是一个。”
“徐达在拖时间。”
李靖的语气加重了一分:“用人命拖,用城池拖!”
“既能拖我们的时间,又能消耗我们的兵力。”
“徐达这是在跟本帅打明牌。”
“至于徐达的去向……呵呵,根本不用探,因为攻下济南府后,我大唐兵锋指向哪里,他徐达就会出现在那里。”
阵列中安静了一瞬。
北风卷过旷野,把那些铁甲上的红缨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阵列另一侧,一骑白马缓缓上前。
马上将领面容俊朗,眉目舒朗,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着一件银白色的鱼鳞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腰悬一口鲨鱼皮鞘的长剑,剑柄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李道宗。
大唐宗室名将。
他勒住马,抱拳开口,声音清朗:“大帅,不如围城如何?”
李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道宗继续道:“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外援。城内两万人,粮草再多也撑不过半年。半年之后,济南府不攻自破。”
李靖摇了摇头。
“围城?”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压住的焦灼:“道宗,你把徐达想得太简单了。”
“徐达既然留汤和守城,他一定已经备好了大量粮草跟守城器械。”
“济南府的粮仓,本帅派人查过,朱元璋起兵以来,济南一直是山东行省的首府,粮仓规模仅次于应天。”
“徐达撤走之前,必然会把这些粮仓全部留给汤和。”
李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下去:“他的目的,就是用济南府消耗我们的兵力,延缓我们推进的脚步!”
“若我们围城,正中徐达下怀。”
“他求之不得。”
李道宗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侯君集策马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那此战该怎么打?”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道城墙上缓缓扫过。
从南门看到东门,从东门看到西门,又从西门看到北门。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每一个垛口后面都有守军的身影在移动。
两万人。
分守四面城墙。
每面城墙五千人。
城墙上的滚木、石弹、热油、铁锅,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垛口后面,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李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又硬又沉。
“此次攻城,我们调集了十五万大军。”
“只留了三万固守后方。”
“十五万对两万。”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周围的将领们同时挺直了脊背。
“如此优势兵力,直接强攻便可!”
李靖的右手猛地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三日内!”
“拿下济南府!”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传令各部,将兵马分成三波,轮换攻城!”
“不给明军丝毫喘息之机!”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侯君集脸上:“君集,你领第一波,五万人。”
侯君集抱拳:“末将领命!”
“道宗,你领第二波,五万人。”
李道宗抱拳:“末将领命!”
“秦琼!”
阵列中一骑应声而出,马上将领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颌下一部短髯根根如铁,甲胄上满是征战留下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