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
“你领第三波,五万人。”
“末将领命!”
李靖的目光从三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声音沉得像被水浸透的铁板:“三波轮换,一波攻完另一波接着上。中间不许断,不许停,不许给城墙上的人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们换防,我们也换防。”
“他们休息,我们不休息。”
“汤和想耗,本帅倒要看看,是他先耗死,还是本帅先耗死他!”
他的右手猛地朝前一挥。
“一个时辰后,开始攻城!”
帅令传下,十五万唐军阵列同时动了起来。
铁甲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密集的金属嗡鸣,像一面巨大的铁幕正在缓缓拉开。
马蹄声、脚步声、旌旗翻卷声,混在一起,贴着地面朝城墙方向涌去。
城墙之上。
汤和站在南门城楼正中央。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
从斥候回报唐军大营开始动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儿了。
他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展开的铁灰色阵列,目光在那些旌旗之间快速移动着。
十五万人。
汤和的手指在城垛砖沿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身后,副将周德兴快步走来,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声音不高:“大帅,唐军开始列阵了。”
汤和没有回头:“本帅看见了。”
“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周德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住的凝重:“咱们只有两万。”
汤和的目光还落在城外:“本帅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德兴。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堆上来。”
周德兴抱拳:“末将遵命。”
“滚木、石弹、热油、铁锅,全部搬到城墙上去。城墙内侧的空地上不要留任何东西,全部搬空。每一段垛口后面都要堆满,堆到放不下为止。”
“箭矢呢?”
“箭矢全部搬到城楼内侧,按垛口分段堆放。每段垛口配三千支,多出来的放在城楼里备用。”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碾过一样又平又硬。
“再传令各部,分两波轮换守城。”
“第一波一万人,守六个时辰。第二波一万人,接替。”
“再留两千预备队,本帅亲自掌握,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周德兴抱拳,转身朝城楼内侧跑去,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磕响。
汤和重新转过身,面向城外。
那片铁灰色的阵列已经推进到了大约五里之外。
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在日光中清晰可辨。
那些唐军士卒排成整齐的方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弩手夹在中间,云梯和冲车在阵列后方被推着前进。
阵列的宽度从东到西绵延了将近三里。
像一道正在缓慢推来的铁灰色巨浪。
汤和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身侧一名参将说了一句。
“南城不好守,本帅亲自守南城。”
参将愣了一下:“大帅,那北城……”
“北城交给周德兴,东城交给陈德,西城交给费聚。”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告诉他们三个,人在城在。丢了城墙,提头来见。”
参将抱拳,转身朝城墙各段跑去。
汤和独自站在城楼正中央,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李靖,你来吧。”
“本帅倒要看看,你十五万人,怎么啃下本帅这两万人。”
一个时辰后。
唐军阵列推进到了护城河外两里处。
鼓声从阵列后方响起。
初时像雨点,密集而零碎。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片正在被狂风卷起的碎石击打在一面巨大的铁板上。
鼓声在旷野上炸开,贴着地面朝城墙方向涌过来。
阵列开始动了。
南面最先动。
侯君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阵列正前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上,右手抬起,猛地朝前一劈。
“擂鼓!推进!”
五万唐军同时迈步。
盾牌手高举盾牌,长矛手前伸长矛,弓弩手搭箭上弦。云梯被扛在肩上,冲车被推着前进,车轮碾过冻硬的草地,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开始放箭。
箭矢从垛口后面倾泻而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落在唐军阵列中,钉在盾牌面上发出连片的咚咚闷响。
唐军盾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在阵列上方形成了一道连绵的盾墙。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碰撞声,却无法穿透。
阵列继续推进。
五里。三里。两里。
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
“填河!”
侯君集的声音在阵列前方炸开。
前排的唐军士卒开始把沙袋和土袋投入护城河中。沙袋落入水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然后沉下去,一层接一层地堆叠。
护城河的水面在缓慢地升高,可河底也在缓慢地被填平。
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加大了射击密度。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下来,唐军士卒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可后面的立刻补上来,扛着沙袋继续往河里扔。
“冲车!推上去!”
第一辆冲车碾过正在被填平的护城河,巨大的木制车身上蒙着三层生牛皮,箭矢射上去只发出沉闷的钝响,无法穿透。
冲车平台的弓弩手开始朝城墙倾泻箭矢,距离极近,箭矢几乎贴着垛口平面射进去。
“火炮!”
汤和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开。
“南城火炮,全部对准冲车!放!”
南城墙上,二十门火炮同时点火。
炮声在那一瞬间炸开,像二十道惊雷同时落在城墙上。铁弹从炮口中飞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划过晨光,朝那辆冲车砸去。
第一发铁弹砸在冲车顶部的牛皮上,牛皮被撕裂,碎屑朝四面飞溅。第二发砸中了冲车的木制框架,铁箍崩断,木屑飞散。第三发直接砸断了冲车的一根车轴,车身猛地朝一侧倾斜。
冲车歪倒在护城河边缘。
可第二辆、第三辆冲车已经推上来了。
与此同时,云梯开始架设。
上百架云梯被唐军士卒扛到了城墙根下,梯头铁钩扣住垛口砖缝,梯身斜靠在城墙上。
唐军士卒开始攀爬。
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顺着梯身朝上涌。
“滚木!”
汤和的声音再次炸开。
滚木从垛口推下去,顺着云梯砸下去。
一根滚木砸中云梯中段,横杠断裂,整架云梯塌下去,上面的士卒像被抖落的果实一样摔落在城墙根下。
可更多的云梯正在架上来。
三架。
五架。
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