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带着尹纬、李虎、凌大并五十骑，沿着官道南侧的田埂悄然向东移动。
走了约莫五里地，田埂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正好遮住人马身形。
王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李虎，自己带着尹纬和两个斥候摸上土坎，趴在茅草丛中朝东望去。
从这里到坞城西墙，约莫一里出头，坞城东西两门的轮廓、城垣上旗帜的颜色和大致位置，都看得真切。
西门外的三道壕沟挖得又深又密，沟与沟之间的通道只有两处，其余地方都堆着新翻出来的黄土，黄土堆上还插着削尖的木桩。
城垣上的弓弩手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人数不少，可大多缩着脖子。
城垣内侧的炊烟从垛口后面升起来，数一数，少说也有五六十处。
王曜看了许久，朝尹纬低声道：
“坞城西面的布置已经摸清了。可北面土岗的叛军营寨，在此处被坞城挡着，看不真切。须得从北面土岗山麓绕过去，方能看清寨中虚实。”
尹纬点了点头。
王曜便带着众人翻下土坎，沿着田埂北侧一条干涸的浅沟朝东北方向摸去。
浅沟两旁的枯草没过人腰，正好掩住身形。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枯柏林。
枯柏林北面便是土岗的北麓，岗坡上长满了枯死的茅草，一直延伸到浅溪谷地南岸。
王曜在枯柏林北缘蹲下身，朝北面望了一阵。
土岗北麓的坡地缓缓抬升，坡顶与浅溪谷地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脊。
从土脊上可以俯瞰浅溪谷地南岸，也能望见土岗东段折向东去的那一截岗脊。
狼牙口便在那一截岗脊的南侧，从北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寨墙的上半截和寨中几顶帐篷的尖顶。
王曜朝身后那个引路斥候道：
“从土脊上翻过去，沿浅溪谷地南岸往东走，再折向南，能不能摸到你说的那个狼牙口西麓？”
那斥候蹲在枯柏林中朝北望了一阵，又朝东望了一阵，低声道：
“回使君，从此处翻过土脊，便是浅溪谷地南岸。沿着南岸往东走约二里地，谷地渐渐收窄，南岸的坡地一直延伸到土岗东段北麓。从那里折向南，绕过土岗东段的东端，再折向西，便是狼牙口西麓。只是那一带坡陡草密，人马不好走，须得下马步行。”
王曜点了点头，当即留下二十骑在枯柏林中看守马匹，自己带着尹纬、李虎、凌大并三十骑下了马，徒步翻过土脊，沿浅溪谷地南岸往东摸去。
谷地中的浅溪水不深，只没到膝盖，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正好掩住身形。
走了约莫二里地，谷地果然渐渐收窄，南岸的坡地缓缓抬升，与土岗东段北麓连成一片。
王曜带着众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沿着坡地间的浅沟折向南，绕过土岗东段的东端，再折向西，抵近狼牙口西麓。
此处距狼牙口寨墙不过三百步，寨中炊烟、寨外鹿角、寨墙上弓弩手的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曜趴在一丛枯柏后面，朝狼牙口方向仔细望去。
寨中灶烟约莫十来处，看那烟柱粗细，每处灶烟可供百余人饮食，以此推算，寨中兵马当在五千上下。
寨外鹿角，正对着北面浅溪谷地方向摆得密密麻麻，足有四五层，可东面和南面就稀稀拉拉，只摆了一层，还留了好几处缺口。
寨墙上的弓弩手，垛口后面只有两三人影，空了大半。
王曜看了许久，低声朝身旁的尹纬笑道：
“狼牙口守军约莫五千上下，鹿角只防北面、西面，东南两面疏于戒备。坞城兵马当在一万五千左右，西门外的壕沟挖得虽凶，可南面缓坡上几乎没有设防。两处各自为战，号令不一。若我以一部佯攻西门，主力从南面缓坡绕出，趣东门，直插土岗南麓一带，切断坞城与狼牙口之间的联系，先夺狼牙口，居高临下，再回师收拾坞城，可获全胜矣。”
尹纬蹲在他身旁，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目光在坞城与狼牙口之间来回移动，将那片地形的轮廓在脑中慢慢拼合起来。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曜猛地抬头，只见狼牙口寨墙上旗帜晃动，一队骑兵正从岗上冲下，沿着岗南坡地朝他们这片枯柏林方向疾驰而来，少说也有两百余骑。
当先那个鲜卑军主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矛，身后骑兵散成扇形，正朝枯柏林包抄过来。
“不好，被发现了。”王曜低声道。
尹纬已经翻身从枯柏林边缘站起，朝身后那片浅沟方向打了个手势。
李虎最先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浅沟里牵了马，翻身上去，朝王曜这边疾驰而来。
凌大紧随其后，一边策马一边朝身后那五十骑扬声道：
“上马！护住使君！”
王曜从枯柏林边缘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浅沟，翻身上了青骢马。
尹纬也上了自己的马，跟在王曜身侧。
李虎已经策马冲到王曜面前，将手中那杆长矛横在鞍前，厉声道：
“使君先走！末将断后！”
凌大也带着那五十骑围了上来，将王曜和尹纬护在阵中。
王曜却没有立刻拨马便走。
他坐在马上，朝东面那片正在逼近的两百骑兵望了一眼，又朝更远处的狼牙口寨墙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朝身旁的尹纬笑道：
“景亮，我此刻已然确定，此番来据大索坞者，铁定不是老虏。”
尹纬此刻已有些慌乱，哪还听他道许多，赶忙招呼左右赶紧簇拥王曜离去。
李虎此时已经策马迎上前去，在枯柏林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勒住了马。
凌大带着那五十骑散成两队，留一队护在王曜和尹纬两侧，自己则带一队跟着李虎迎了上去。
那两百骑兵冲下岗来，当先那个鲜卑军主挥着长矛朝李虎刺来。
李虎举矛格挡，两杆长矛在空中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那军主被震得虎口发麻，拨马便退，身后那两百骑却仗着人多，从两侧包抄上来。
凌大带着二十几骑从侧翼斜插过去，骑手端起弩机在马上放了一排弩矢，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鲜卑骑兵射翻在地。
李虎又趁势冲了一阵，将那些骑兵的阵型冲散了大半。
王曜在阵中看得分明，朝尹纬道：
“走吧。”
两人拨转马头，带着那五十骑中剩下的二十余骑，沿着来时的浅沟朝西疾驰而去。
李虎和凌大且战且走，将那些鲜卑骑兵缠住。
那军主见王曜等人已经跑远，又见李虎和凌大且战且退，阵型丝毫不乱，心中便有些发虚，不敢再追，勒住马朝身后那些骑兵挥了挥手，带着残兵朝狼牙口方向退去。
李虎和凌大也不追赶，拨马朝西疾驰，片刻后便追上了王曜一行。
王曜在马上朝身后望了一眼，狼牙口的旗帜还在岗脊上翻卷，那两百骑兵已经退回了岗下，正沿着土阶朝寨中走去。
他收回目光，朝李虎道：
“可有折损？”
李虎摇了摇头，咧嘴一笑：
“伤了三四个弟兄，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倒是那鲜卑军主，被俺一矛震得虎口发麻，拨马便跑，看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王曜轻笑一声，催马朝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大营时，王曜便看见营门口已聚着一群人，当先一个身影正朝这边疾步走来，脚步又急又快，甲片随着步子碰撞得叮当作响。
正是毛秋晴。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到了王曜马前一把攥住缰绳，仰头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一层压了许久的焦灼与后怕。
她上下打量了王曜一遍，见他甲胄完好，身上没有挂彩的痕迹，那攥着缰绳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了些，可随即面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
“你答应过我什么？身为全军主帅，竟亲自以身犯险，若有个闪失，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王曜翻身下马，正要开口，毛秋晴却已转向他身后跟着的尹纬，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大胡子！你平日不是最会算计利害的么，怎地也不拦着使君？”
尹纬刚下了马，被她这一瞪，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摊了摊手：
“毛司马，使君说要去，我又能如何，况且使君说了，侦察敌情，身临其境方能窥见虚实，我在旁听着也觉得有理。”
“有理？”
毛秋晴的声音又高了些：
“若使君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跟全军将士交代？”
王曜见她越说越急，知她是真的动了气了，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温声道：
“好了，秋晴，是我思虑不周，下次定不再如此了。”
郭邈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使君，毛司马所言极是。往后似这等抵近侦察之事，交给斥候营便是。大秦于关东之兴废，皆系于使君一身，您若有何闪失，大势去矣。”
郭邈这话说得直接，却句句在理。
王曜看着他，知道这位掌风纪的国字脸汉子从来不说虚话，便朝他拱了拱手：
“郭校尉所言，曜记下了。往后但有不测之地，自当三思而后行。”
他说完，又转向毛秋晴，见她仍侧着脸不看他，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臂甲：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下不为例。”
毛秋晴这才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怒意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一层薄薄的埋怨：
“下不为例。”
王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毛秋晴跟在他身侧半步处，许胄、陈儁、郭邈也纷纷跟上，一行人鱼贯入帐。
王曜在帅案后坐定，将方才亲眼所见的地形和敌情简要说了一遍，又将被慕容德发现并派出骑兵追击的经过也说了。
他讲到那两百骑冲下岗来、李虎一矛震退鲜卑军主时，毛秋晴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王曜便住了口，朝她笑了笑。
尹纬接过话头，将狼牙口和坞城的兵力部署在舆图上用炭条勾画出来，然后退到一旁，捻着胡须朝王曜微微颔首。
王曜将炭条搁在舆图旁，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忽然开口道：
“诸位，本将方才前出侦察，有一桩事可以断定，对面领兵的，绝非慕容垂。”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陈儁最先开口：
“何以见得？”
王曜将马鞭朝舆图上的大索坞方向一指：
“你们看，叛军在坞城西门外挖了三道壕沟，层层设防，这是怕我从西面正面强攻。可南面缓坡基本没有设防，土岗南麓的坡地也无人据守。若我是慕容垂，既据坞城又据土岗，第一件事便是在南面缓坡北端布兵，与坞城形成完整的犄角之势，将西南两面全部封死。可对面的部署，偏偏留出了南面缓坡这道缺口。”
他用炭条在坡地南麓重重一划：
“更蹊跷的是土岗上的狼牙口。叛军于此扎营，鹿角却多只防北面浅溪和西面坡地，东面南面稀稀拉拉。寨中灶烟十来处，推算不过五千人耳。慕容垂若在，他既知抢占土岗，便不会只部署五千人。必会将重兵屯于岗上，以求完全掌控制高点，与坞城互为策应。可眼下叛军之布置，却将主力屯于坞城，如此头重脚轻，绝非老虏之手笔，也足可见叛军指挥紊乱，号令不一，绝非一人统筹。”
许胄听完，拍了一下案沿：
“使君所言极是。慕容垂用兵向来老辣，断不会犯这等低级疏漏。看来对面这主事之人，也是个草包啊。”
陈儁也点头道：
“不错。土岗居高临下，若慕容垂亲至，他必会以充足人马据守岗上，俯瞰我军动向，再寻机出击。可眼下岗上只有数千人，分明是有人看出了土岗之要，却无力多争兵马，只能以五千人勉强据守。而坞城里那位，多有顾虑，不肯分兵上山，只求据城自保，这哪是老虏的做派？”
尹纬站在一旁，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而且慕容垂若在，他绝不会在壕沟上花这般多工夫。老虏用兵，向来以运动歼敌为上，据城死守从来不是他的路数。他若亲至大索坞，此刻只怕早已分兵去取虎牢，或绕出我军侧后去了。”
王曜朝尹纬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景亮此言，正合我意。老虏的用兵之道，向来主张‘宁我薄人，无人薄我’，从来不肯被动挨打。他若亲至，必是周严部署，而后再觅机出击。所以坞城里这位，多半是慕容农的二哥慕容宝，至于狼牙口上的.....”
他话未说完，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周七风尘仆仆地跨进帐来，单膝跪地，叉手禀道：
“使君！属下奉命探查，摸到大索坞东面的深壑一带时，捉到了敌军一个耳目。属下等审了他一个时辰，问出了不少虚实。”
王曜直起身来：
“说。”
周七道：“那人供称，坞城中领兵的正是慕容垂第二子慕容宝，狼牙口上领兵的是慕容垂之弟慕容德。慕容垂本人并不在大索坞，其主力已过敖山，正在围攻荥阳。慕容宝所部兵马约一万五千，慕容德所部五千，合计两万。慕容宝与慕容德昨日曾为布防之事争执，慕容宝主张应以什么马谡为戒，据坞城而守，慕容德则主张分兵据守土岗，二人意见不合，慕容德最终只带了本部五千人上了狼牙口。坞城中的一万五千人，由慕容宝亲率。”
帐中众将听完，面上都露出恍然之色。
陈儁一拍案沿：
“果然如此！使君真神算也！”
尹纬也拂须笑道：
“使君仅凭敌军部署，便推断出对面领兵之人与兵力虚实，这份眼力，我等望尘莫及。”
王曜却只是微微一笑：
“马谡.....这慕容宝奇思妙略，还真非常人所及。”
然后他又朝周七道：
“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那俘虏好生看押，莫要苛待。”
周七叉手退了出去。
王曜将炭条搁回舆图旁，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缓缓道：
“既已探明虚实，便好办了。坞城之敌，以慕容宝为主，此人好大喜功，又深以街亭马谡为戒，必是主张据城死守，待慕容垂主力西下后才会主动出击。狼牙口之敌，以慕容德为主，此人稳重多谋，看出了土岗的重要，却无力多争兵马，只能以五千人据守。两处兵力不均，号令不一，正是我之机会。”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我意已决，明日辰时......”
部署完毕，他朝尹纬看了一眼。
尹纬正捻着胡须，目光与他一碰，微微颔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