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刚过，大索坞内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从北墙传至南墙，将清晨的静寂撕得粉碎。
慕容宝从榻上猛然坐起，帐外的亲卫已掀帘探入半个身子，面色仓皇：
“将军，西门外官道上烟尘大起，秦军列阵而来，旗号绵延数里，看那阵势，怕是不下万人！”
慕容宝一脚踢开被褥，赤足蹬入靴中，左手抓起搁在案角的革带束紧，右手已攥住那口环首刀。
他大步跨出寝帐时，坞城西墙上的弓弩手已经纷纷涌向垛口，甲片碰撞声混着军官的吆喝，在晨风中搅成一团。
他登上西墙，扶着垛口朝外望去，心头一沉。
官道尽头，一面绛色大纛正缓缓移来，旗角翻卷之间，隐约可见“毛”字。
那支人马在距坞城约莫五百步处停住，步卒散成三列横队，刀盾手在前，长矛、长戟手居中，弓弩手列在阵后，却不见骑兵压阵。
阵势倒是堂堂正正，队列也还算齐整，可仔细一看，甲胄新旧不一，许多士卒手里的长矛连漆杆都没缠，只是光秃秃的木杆子，队列走动之间更是脚步参差，前队走出了三十步，后队才挪了二十步。
慕容宝眯起眼看了好一阵，嘴角慢慢撇出一丝冷笑。
“毛秋晴。”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屑：
“王曜遣一妇人来叫阵，是欺我城中无人么？”
他身后一个鲜卑军主探头望了望，嘀咕道：
“将军，秦军人数约莫四千上下，甲械不整，队列松散，若我军趁其立足未稳以骑兵冲击，或可一鼓而溃。”
慕容宝盯着官道上那支队伍看了又看。
那四千人里，真正穿着铁铠的不过一两百，其余大多是皮甲，有些士卒连皮甲都没有，只穿了件半旧的短褐，在晨风中缩着脖子。
弓弩手背上的箭箙也瘪塌塌的，显是装不满一壶。
可正是这般潦草的模样，反而让慕容宝警惕心大生。
“你懂什么，王曜在荥阳、成皋连番用兵，麾下精锐少说也有万余，怎么可能只派数千老弱来攻我坞城？”
他转过身，朝身旁几个军主侃侃道：
“此必是诱我出城之计。那毛秋晴领的只是一支偏师诱饵，王曜主力必定埋伏在后面某处，只等我开城出击，他便从侧翼杀出，截我归路。哼，之前在河内，我便听道翔（慕容凤）反复念叨此人用兵诡诈，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身旁一个军主立时奉承道：
“嘿嘿，此人纵然诡诈，到底还是逃不过将军的法眼呐。”
慕容宝微微一笑，将环首刀收回鞘中，大步走下城墙，朝西门内侧的壕沟工事走去。
他边走边道：“传令下去，全军据守，不得擅出，若遇敌军靠近，也弓弩射击便是！”
各军主当即领命而去。
慕容宝站在西门内侧的壕沟边上，看着门外那片被晨光照得泛白的官道，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时，四弟慕容农对王曜对王曜的评价，“沉鸷善谋，羊叔子（羊祜）、杜元凯（杜预）之俦”。
他当时听罢只是嗤笑。
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靠着父荫爬上来的氐秦走狗，也值得这般推崇？
他又想起父王在河内举兵后，每每与诸将论及关东战局，提到王曜时，从不以“小儿”相称，总说什么“诸儿皆不及”、“此人不可等闲视之”云云，他心底那团火便烧得更旺。
今日终于面对面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四弟和父王都高看一眼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坞城西门外，毛秋晴骑在乌骓马上，望着城头那些攒动的人影，转头对身侧的郭邈道：
“郭校尉，依你看，那慕容宝可会出城？”
郭邈骑着一匹白马，身后是风纪营、匠作营和斥候营混编的步骑，此刻正控着缰绳，目光从城头扫过，半晌才道：
“城头旗号不乱，弓弩手都伏在垛口后面，城门外侧有沙袋和拒马，壕沟上的三道桥板全都用绳索吊在城头，他不但不会出城，还准备得颇为周全。此人虽傲，却也谨慎。”
毛秋晴点了点头，将手中长刀横在鞍前：
“那就耗着吧，使君那边，想来已经在行动了。”
.....
同一时刻，大索坞南面那片缓坡上，晨露将枯草压得伏倒在地，凉意从泥地深处渗出来，混着腐草的酸涩气息，沉甸甸地贴着地面。
王曜骑在青骢马上，勒缰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身后是陈儁、许胄、许威、李成等各军军主，再往后是八个军的精锐，合计一万三千余战兵，加上辅兵和斥候营的部分人马，总数约莫一万六千。
从坞城南面缓坡南端绕过来时，地势比坞城地面高出丈许，正好将坞城东门和北面土岗之间的那片凹地尽收眼底。
队伍行进的路线贴着缓坡南沿，距坞城南墙约莫一里地，中间隔着一片返青的麦田和几道田埂。
天色尚暗，麦田里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游动，将人马身形笼在一片灰白里。
王曜不时侧过头，朝坞城方向望一眼。坞城南墙上静悄悄的，垛口后面的守卒尚未换班，只有几面旗帜在晨风中软塌塌地垂着。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成，率甲军在缓坡南端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枯草看了看坡下的泥土。
泥土被春雨浸得松软，脚踩下去便陷进寸许，草根底下还隐着腐叶烂茎，滑腻腻的。
他回头朝身后的一个幢主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幢主即刻传令下去，让各队士卒将矛戟倒持，矛杆、戟杆点地，踩实了再迈步，以免滑坠。
缓坡并不陡，但长度足有三里许，从南端一直到东门外的深壑边上。
坡面上没有大树，只有些矮柏和枯茅，人走在上面，从坞城西墙到北面土岗之间这片区域，几乎一览无余。
好在清晨的日光还斜着从东面照过来，将坡上的队伍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远远看去，便像是草坡上多了一道模糊的暗影。
坞城南墙上的守卒到底还是看见了。
一个值夜的什长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朝南面坡上望了一阵，回头朝城楼里喊了几声。
片刻后，城楼里涌出上百个弓弩手，在垛口后面排成射列，搭箭朝坡上放了一阵。
箭矢嗖嗖地飞过一两百步的距离，落在坡下的麦田里，有的钉在田埂上，有的插进泥土里，却够不着坡上的队伍。
那什长又朝城楼里喊了几句，这次没有更多人出来，弓弩手也只是稀稀拉拉地又放了几箭，便停了手。
王曜在马上朝坞城南墙望了一眼，见城头并无大股守军涌出，东西城门也没有打开的迹象，便朝身后的传令兵低声道：
“继续前进，不得停留，不得还击！”
传令兵无声地向前后跑去，将命令一军一军地传下去。
坡上的队伍踩着湿软的泥土继续前行，脚步声被厚厚的枯草和松软的泥土吞了大半，只剩下沉闷而密集的噗噗声。
坞城西门敌楼上，慕容宝刚从壕沟工事那边回来，便听见南墙方向传来弓弩声。
他快步登上西门敌楼南侧的垛口，朝南面望去。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南面缓坡上的确有一道灰蒙蒙的暗影在缓缓移动，从头到尾铺了好几里地，甲胄的反光在晨光中明灭不定，像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铺在山坡上。
他攥着垛口的手慢慢收紧，盯着那道移动的暗影看了好一阵。
“王曜这是要做什么？”
他低声自语，脑中却在飞速转着。
南面缓坡的东端，便是坞城东门外的深壑。
那道深壑自西向东蜿蜒而来，东端一直延伸到土岗南麓的坡脚。
秦军若从缓坡东端继续朝东北方向移动，便会绕过坞城东门，直插土岗南麓的坡地。
而土岗南麓的坡地，正是狼牙口与坞城之间联系的必经之地。
他转身朝身旁的军主厉声道：
“传令东门守军，加强戒备！另遣一百骑从东门内侧待命，若秦军逼近东门，便从门内放箭压住，但不得擅自出城迎击！”
那军主领命跑去。
慕容宝又朝南面坡上望了一阵，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出王曜是要从南面绕过坞城，可王曜为何要绕？
若王曜的目标是坞城，他应该从西面或南面正面压上来，以堂堂之阵攻我西墙、南墙，何必绕到东门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王曜的真正目标不是坞城，而是土岗上的狼牙口。
他虽看出了王曜正在做什么，却不敢贸然出城截击。
西门外毛秋晴那四千疑兵虽然甲械不整，但若自己率主力出城朝南截击王曜的侧翼，万一王曜突然回军，与毛秋晴两面夹击，自己这一万五千人便有倾覆之危。
况且，南面坡上的秦军队伍严整，旌旗不乱，行进之间毫无破绽，显然早有防备。
他若出城，只怕正中王曜下怀。
“再严令各门，只许放箭，不许出城，违令者立斩！”
他朝身旁的传令兵又紧急吩咐道。
此时南面坡上，王曜在马上朝坞城方向望了一眼，见城头上虽然人影攒动，却始终没有城门打开的迹象，便朝身旁的尹纬低声笑道：
“慕容宝果然不敢出城，吾事济矣。”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颔首笑道：
“老虏用人不明，使君正可让他成为马谡第二，届时且看那老虏会不会如武侯般‘挥泪斩马谡’。”
二人相视大笑。
队伍继续朝东移动。走了约莫两炷香，前队已经接近缓坡东端，与东门外的深壑西端相接。
王曜在马上朝东门方向望去，坞城东门紧闭，门楼上稀疏地飘着两面旗帜，守卒在垛口后面走动，步子慵懒，可仔细看，那些守卒已经比方才多了几倍，弓弩手都伏在垛口后面，弩机从垛口缝隙里探出来，瞄准着深壑西端的方向。
王曜朝身后的传令兵高声道：
“传令全军，过深壑，前出到土岗南麓坡地，不得停留，不得还击。”
传令兵向后跑去。
队伍从缓坡东端下到深壑西端，沿着一处缓坡下到沟底，又攀上东沿。
沟底的春水只没到脚踝，踏过去时溅起细碎的水花，被东面斜照的日头映得一闪一闪的。
攀上东沿后，队伍折向东北，朝土岗南麓的坡地前出。
就在前队刚刚攀上深壑东沿时，坞城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东门城楼上涌出几百个弓弩手，朝深壑东沿放了一阵箭。
箭矢嗖嗖地飞过两百多步的距离，落在东沿的坡面上，有的钉在泥土里，有的插进枯草中，有的竟超出三百步射到左侧几十个王军士卒的阵列中，大多数噗噗地钉在蒙着牛皮的盾面上，却还是有几箭射倒了几个士卒。
显然慕容宝军中还是有不少善射之辈。
那几十个士卒见同伴被射倒，赶紧举起盾牌遮住身侧同伴，掩护其他人将伤卒抬去医治，但总体脚步却没有停，继续朝坡上快速前进。
东门城楼上的弓弩手又放了一阵，但大多数还是够不着，影响有限，便都停了手。
王曜在深壑西沿的土坎后面勒住马，朝东门城楼上那些弓弩手望了一眼，朝身旁的李虎道：
“不想慕容宝麾下竟还有这般善射之卒。”
李虎攥着环首大刀的刀柄，朝东门方向啐了一口：
“那又有啥用，待收拾了狼牙口的贼军，咱们再回过头来打那慕容宝，定叫他手下那些弓兵，连人带弓都得归咱！”
王曜哈哈大笑。
队伍继续朝东北方向前出，又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队已经抵达土岗南麓的坡脚。
从这里朝北望去，狼牙口寨子坐落在土岗东段的南侧，寨墙顺着岗脊走势略呈弧形，西段与岗脊相连，东段则悬在陡坡之上。
寨墙上旗帜翻卷，隐约可见寨中帐篷和栅栏。
王曜在坡脚处勒住马，朝身后各军军主扬声道：
“许威，你率丙军即刻在土岗南麓坡脚列阵，面朝坞城东门方向，监视坞城中动静。若慕容宝出城来援狼牙口，你便在此截击，不得放一兵一卒过去！”
许威领命，当即率本部两千余人马在坡脚东端列成一个横阵，刀盾手在前，长矛、长戟手居中，弓弩手列在阵后，面朝坞城东门方向。
王曜又朝其余各军军主道：
“甲军、乙军、丁军、戊军、己军、庚军、辛军，随我即刻前出狼牙口东端隘口，准备强攻！”
号令传下去，七个军同时动了起来。
甲军为前队，乙军和丁军为左翼，戍军和己军为右翼，庚军和辛军作后备，沿着土岗南麓的坡脚朝东疾行，绕过深壑东端，直插狼牙口寨子的东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