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接到调令后片刻都不敢耽搁,仅携带了少量亲兵快马疾驰赶往北地郡。
与此同时,奉命疏浚黄河水道的英布也接到了调令。
信使宣读完内容后,他差点当场喜极而泣。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自从始皇帝发布讨逆檄文,他就在等着陈善的召见。
率领水寨中的兄弟千里迢迢赶来投奔,他不是为了天天与土石河流打交道!
“弟兄们,咱们的苦日子熬到头啦!”
“你我扬名天下的时机到了!”
众多喽啰们扔下手中的劳作工具,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说来也巧,傅宽及彭越部众借助西河县以往的商业脉络,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朝廷的层层盘查,顺利抵达北地郡。
陈善还没当县令时就是出了名的造假高手。
他仿制的照身帖、传、验、符几能以假乱真,就连经验丰富的老吏也难以分辨真伪。
后来进入朝廷体制内,这门手艺逐渐荒废。
因为他可以自己签发真的了,用不着再作假。
傅宽出门前携带了大量身份证明,按照上面的描述挨个给彭越部众发下去,一路自然畅通无阻。
“咦,那小将好像是韩信。”
一行人绕路陇西,从羌人的地盘翻山越岭进入西河工业区。
彭越对沿途的所见所闻大感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大秦的边陲之地,竟然还有如此繁华富庶的所在。
傅宽见状也打开了话匣子,不停给一众乡党介绍西河县雄厚的势力,并大肆吹嘘即便朝廷兴百万之兵,也休想撼动郡守一根汗毛。
吹得正尽兴时,傅宽无意间一瞥,竟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小郎,你何时回来的?”
“傅将军!”
韩信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勒马驻足。
一见是傅宽,立刻上前问候。
“傅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双方下马后,韩信和彭越不由自主互相多看了对方几眼。
两人年岁差不多,韩信虚岁二十,彭越二十有六。
在彭越的眼中,这名小将年轻得着实有些过分了。
而且他脸庞俊朗,身姿英挺,穿着件威风又气派的盔甲,座下是高骏的战马。
简直和彭越梦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韩信盯着对方看,则是因为彭越明明身着布衣,却给他一种鹤立鸡群般的奇特感觉。
那种天然的领袖气质极为难得,而且见其身后众人毕恭毕敬的样子,显然对方并不是个简单角色。
傅宽大喇喇地拍了下韩信的肩膀:“身子骨蛮结实的嘛。”
“听说月氏的阿罗那王时常邀你去府中宴饮,命国中绝色女子作陪。”
“你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被掏空身子?”
韩信脸色涨得通红, 揉了揉鼻子说:“傅将军说笑了,信奉命驻守月氏,岂敢胡作非为败坏叔叔的名声。”
傅宽调侃道:“郡守巴不得你来者不拒,早日开枝散叶繁衍子孙呢。”
“倘若换了某家去,非得恣意快活,享尽艳福不可。”
韩信毕竟年轻脸皮薄,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种话题。
“傅将军,您身后的这些人是……”
傅宽这才想起正事,拽着彭越的胳膊把他叫到前面。
“此乃某家的同乡后辈彭越,以前在大梁时,我们两家时常走动。”
彭越不由心慌,下意识看了过去。
傅宽微微颔首,暗示他认下这层关系。
他们同是魏人,一起在陈郡守麾下效力,彼此自当同心协力,互相扶持。
彭越心里涌起一道暖流,冲对方投去感激的眼神。
“原来是傅将军的后辈,在下有礼了。”
韩信客客气气地抬手作揖,彭越赶忙还礼。
傅宽继续为二人做介绍:“这位来头可就大了。”
“你别看他年方弱冠,可是在军中屡立奇。曾率领数百士卒星夜驰援,重挫北军名将涉间的五千大军,自身几乎毫发未损。”
“目前韩小郎受郡守之名驻守月氏,领通商大使兼平羌将军一职。”
“对了,在月氏的时候,韩小郎同样打了不少漂亮仗,攻打羌蛮的营寨势如破竹,斩获足有数千之众。”
韩信匆忙俯身:“傅将军过誉了,信初出茅庐,立下些许微末功劳,在您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傅宽哈哈大笑:“可是你年轻啊,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
“早晚有一天,你的名声会传遍大江南北,功劳胜过傅某十倍!”
他往前推了推彭越:“你二人年纪相仿,以后跟着韩小郎多学着点,有什么不懂的请他多多指教。”
韩信匆忙作揖:“在下岂敢托大,傅将军您才是用兵的行家。”
傅宽用手指点着他:“你这人真小气,某家常年领兵在外,让你平日里帮忙看顾一下同乡晚辈,你还推三阻四的。”
韩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此倒是简单,傅将军你就放心吧。”
说罢他冲着彭越点点头,眼神好像在说‘包在我身上’。
两人寒暄一番后,这才知道他们都要去郡府复命,欣然结伴同行。
傅宽趁着身旁无人时,偷偷提点彭越:“韩小郎与郡守的交情相当深厚,被他视作本家侄儿,年纪轻轻便委以重任。”
“与其交好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记清了吗?”
彭越恍然大悟,原来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傅将军,那你方才说的……”
傅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好笑地说:“你该不会以为他是郡守的侄儿,某家在刻意阿谀奉承吧?”
“告诉你,韩信的战功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与郡守的照拂不能说毫不相干,也扯不上多大关系。”
“某家私下里听人说,郡守谓其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生将才。”
“日后相处久了,你自然晓得他的厉害。”
彭越瞠目结舌,脑海中迟迟无法消化这段消息。
人怎么能优秀成这样子呢?
出身好也就罢了,偏偏还相貌堂堂仪表出众。
仅仅这两样也算不得什么,但是人家还天纵英才,屡立战功。
有本事的人大多心怀傲气,彭越也不能例外。
可此时在韩信面前,他不禁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样样都比不过人家,而且还相去甚远。
陈郡守麾下有如此年轻俊才,还找他来干什么?
一行人赶到府衙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落山。
往日庄严肃穆的郡府门口此时却多了群乞丐似的人物。
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衣衫褴褛鞋底还沾着泥巴。
虽然看起来与逃荒的难民差不多,却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草莽气息。
傅宽下马后来回扫视着他们,暗自纳罕为何守卫没有将之驱离。
“是大河巡检司的人。”
韩信好不容易才从衣着上辨识出了对方的身份。
西河县向来钱粮充裕,而且经营着西北最大的皮货、丝绸生意。
故此无论官吏士卒身份高低、官职大小,都有一身体面的衣着,行走在外备受黔首百姓羡慕。
大河巡检司的人能把质地精良的公服穿成这个样子,属实罕见。
英布麾下的喽啰们停止了嘻嘻哈哈的说笑打闹,齐刷刷盯着彭越一干人等。
彭越面色坦然,也在打量着他们。
双方都嗅到了一种同类的味道,甚至能隐隐约约闻到彼此身上的水腥气。
二者都不是什么善类,对视的眼神中增加了几分警惕和挑衅的意味。
傅宽压根没把这些小卒放在心上,简单交代彭越一番后,就招呼他跟在自己身后。
“傅将军稍待。”
彭越实在放心不下,小跑几步折返回去。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咱们人生地不熟,凡事务必忍让为先。”
“无论发生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部众们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你放心吧。”
“我们在外面等你,绝不惹是生非。”
“你自己也小心,陈郡守可不是乡间的土财主,他的势力大着呢。”
“保重。”
“保重。”
彭越抱拳道别后,匆匆回到傅宽身边。
府衙内,陈善和娄敬一唱一和,已经对英布完成了首轮洗脑。
组织上对你的考察已经结束了,自从在大河巡检司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才干和对组织坚定的信念。
眼下组织上打算交付给你更加沉重的担子,还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北地郡做出更大的贡献。
两人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哄得英布红光满面,指天发誓要为陈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正在此时,吏员过来禀报了韩信和傅宽等候求见的消息。
“哦,一起来了?”
陈善面露喜色,下意识觉得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
“快让他们进来。”
娄敬不知道陈善为什么如此兴奋。
彭越,一泽中水匪而已,世人鲜有听闻其名声。
但根据过去的经验,凡是被县尊看中的,绝无一个是庸才。
“末将傅宽,参见郡守。”
“平羌将军韩信,参见郡守。”
“巨野泽渔夫彭越,拜见陈郡守。”
三人站成一排,彭越稍微落后半步,齐齐向陈善作揖行礼。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诸位免礼!”
陈善连道三声好,胸中豪气万千。
汉初三巨头齐聚我手,天下谁与争锋!
“过来坐,本官有大事也与尔等商谈。”
陈善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回到主座。
傅宽没忘记给彭越投去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去末座。
后者深吸了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拘谨地坐下。
陈善环视一圈后,未语先笑。
“人家都是高朋满座,冠盖云集,本官可倒好。”
他先指着自己:“陈修德,行商贩货出身,说难听点就是个阑出边境,作奸犯科的马匪。”
“娄敬,身负大才,与本官相见时却不过是个边疆戍卒。”
“傅宽,哎呀,本官都不好意思提,当初差点饿死在府衙的大门口,军中一逃亡役夫而已。”
“韩信,家道中落,落魄无依,三天饿九顿乃是常事。”
“英布,从骊山营地逃出来的刑徒,后来网罗了一帮不法之徒,在江中打家劫舍。”
“彭越,你在巨野泽也没少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吧?”
他一上来就揭穿了所有人的老底,在座者无不面露尴尬之色。
“俗语云高山流水觅知音,我看咱们这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大家伙谁都不用嫌弃谁,或许正是臭味相投,才让咱们聚在了一起!”
陈善哈哈大笑,其余人只能附和着干笑两声。
“诸位。”
“诸位。”
陈善站了起来,走到公堂中间环视众人。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成蛇之时,俯身草莽,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以图安身。”
“可一旦风云际会,沐雷霆而脱凡骨,腾云九霄之上,掌生死天机,司阴阳五行!”
“此正是造化之神奇!”
在座者心神受慑,视线汇聚于陈善身上,仿佛感觉到某种来自血脉的神秘律动在彼此间共振和鸣。
“秦国的这套耕战体系运作了数百年,早已不合时宜。”
“民怨四起,出身寒微之辈几乎永无出头之日!”
陈善情不自禁感叹道:“世人只知我陈修德出身微末,却登临高位。”
“然而世间如我一般的又能有几人呢?”
“再者所谓的高位,在关中的豪门世家眼中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路不平,有人铲。道不公,也得有人管。”
“秦国的路走到头了,世间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
“我,陈修德,在此郑重地邀请诸位,以及天下万万千千与你我一样的鄙薄卑贱之徒,将乾坤社稷彻底翻覆!”
“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
“列位可愿与我一道,共襄盛举?”
英布第一个起身,肃然行礼道:“草莽匪类英布,愿为郡守效死。”
傅宽稍慢一步,爽朗地笑着说:“郡守施饭救某家性命,若有差遣岂敢不从?”
韩信抱拳道:“叔叔所指,即是信兵锋所向。”
彭越心悦诚服地俯身作揖:“若陈郡守不弃,巨野泽匪寇彭越愿为您效力。”
场中只剩下娄敬一人无动于衷。
陈善转头看去的时候,娄敬云淡风轻地说:“瞧我作甚?若是朝廷拿获你我二人,谁主谁从还不好分清呢。”
“尔等或许还有抽身而退的机会,敬退得了吗?”
陈善仰头大笑,心中快意非常。
满把SSR,你让我怎么输!
历史既然是可以改变的,那就干脆把它砸个稀巴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