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注视下,陈善庄重地捧出四个造型古朴的玉函。
碧绿的函盖透着股浓重如墨的深邃,其上以精巧的手法雕琢了一只昂首咆哮的猛虎。
通过简练的线条刻画,其怒目狰狞之姿栩栩如生。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被吸引住,一刻都无法从上面离开。
唯有重要的印信符节才会用贵重的玉函来保存,所以里面装的是……
“韩信。”
“末将在。”
陈善打开最大的玉函,从完整的虎符中取出左边一半。
“本官封你为西河大将军,统率西河火器军上下共计四万五千兵马。”
“北地郡的安危交给你了。”
公堂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大将军为诸将军之首,乃战时最高统帅!
而陈善却把它交给了年方弱冠、资历浅薄的韩信!
此举简直形同儿戏!
“叔叔,信不能领。”
“北地贤能无数……”
韩信震惊过后,下意识便出言拒绝。
陈善态度坚决:“你想抗命不成?”
“将才易得,帅才却万金难求。”
“而你,恰好是本官所知的唯一一个。”
“你不来挑大梁,难道让叔叔亲自上阵?”
韩信执意不肯:“信如何能担当……”
陈善又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本官从阑出边境的马匪,到制霸西北的一方大豪,也不过短短的十多年。”
“靠的是什么?”
“贵人相助?才能出众?福运加身?”
“都不是。”
“靠的是我这双懂得识人用人的眼睛。”
“虎符收起来,其他人还等着呢。”
韩信百般无奈之下,默默地接过冰凉的虎符。
它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险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傅宽。”
“末将在。”
“本官封你为四征将军。”
“北地郡郡兵及胡人骑兵总计四万有余,全部交给你了。”
傅宽对此没有任何意见,高高兴兴地接过虎符,还在衣服上蹭了蹭,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把玩。
“对了,交托于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本官自然不会失言。”
“关外的大小庄园十余处,稍后叫人给你送个名录过去,选好了你便来知会一声。”
“郡守,末将想好了。”
傅宽搓了搓手,有些心虚地说:“您看阴山庄园行不行?”
陈善爽快地点头:“行,怎么不行。”
“只不过……阴山庄园除了产出粮食和牲口,另外还有一座优良的大型煤矿。”
“此时战事将近,各项物资都受到严格管控,可否容本官拖延些时日,待天下平定后再将它移交给你。”
傅宽双眼发亮,猛猛一顿点头:“全凭郡守做主!”
陈善微笑着说:“本官还有一个条件。”
傅宽猜测到自己狮子大张口,郡守现在可能心疼得直滴血,割舍不下也在情理之中。
“郡守您请说。”
陈善肃然道:“阴山庄园本属胡地,得来殊为不易。”
“广袤的山野间,每一寸都留下了华夏子民的血水、汗水和泪水。”
“将来无论传到哪一代傅氏子孙,切记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傅宽立刻挺直了腰杆:“郡守您放心,傅氏子子孙孙必铭记今日之约。”
“寸土不失,寸土不让!”
英布握紧了拳头,心中疯狂地呐喊:下一个总该轮到我了吧?一定是我,一定会是我!
“英布上前听令。”
“喏!”
被叫到名字的一瞬间,英布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回应,迈开大步走上前。
“本官封你为横野将军。”
“除大河巡检司原有兵卒外,另许你从新卒中征选一万勇健之士。”
陈善笑眯眯地问:“你可嫌兵少?”
英布用力摇了摇头:“兵贵在精,而不在广。韩信大将军驻守苍狼岭时,以区区八百士卒,力挫五千北军精骑。”
“布麾下足有上万之众,定立不世之功,报效郡守!”
陈善缓缓点头,他知道英布肯定是很不服气的,但又能理解这样部署的缘由。
火器军乃是北地郡兵马核心中的核心,绝对不可能交予外人之手。
韩信名义上是他的侄儿,执掌火器军合情合理。
傅宽胜在是将门世家,科班出身。
早在秦国灭魏时,便博出了不小的名头。
来到北地郡后,又先后在远征东胡、清扫匈奴诸部中立下了赫赫功劳。
以英布的资历,完全无法与之相较。
他在军中坐第三把交椅,已经是陈善对他格外看重了。
“本官听说你家乡有个相士,卜算相面十测十中,灵验非常。”
“什么时候得空了,把他请回来给大家伙都相一相。”
“本官挺好奇,我这面容到底能相个什么出来。”
陈善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眼中充满鼓励的意味。
英布愕然呆立,内心翻江倒海。
郡守的意思是……倘若某真的立下不世之功,他就封我为王侯!
英布拼命压抑,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狂喜的神色。
“彭越。”
“草民在。”
陈善和颜悦色地打量着对方:“为了将你招至麾下,本官对傅宽许下重赏。”
“那座阴山庄园光是开垦好的熟田便有十余万亩,蓄养的牲畜满山满谷不计其数,更别说它还拥有足以开采数百年的大煤田。”
“本官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傅氏子孙别胡乱挥霍,阴山庄园足够他们上百代都花销不尽。”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要这样做?”
彭越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值那么多钱,也想不通自己有什么会被外人看上的地方。
“因为你值得啊!”
“在本官眼里,你与傅宽、韩信、英布一样,都是世间难寻的将帅之才。”
“本官封你为镇平将军,以两万为数自行招募士卒。”
“咱们的陛下即将御驾亲征,还望你能发挥自己的才干,护佑北地一方平安。”
彭越信心不足地点了两下头:“草民一定奋勇杀敌,以报郡守提携之恩。”
陈善微笑着颔首。
你之所以现在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是因为你还没发现自己身上具备的才华。
当你拿起这枚虎符,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一般,推着你越走越高,回到真正属于你的位置。
夜幕降临,府衙内的灯盏陆续点亮。
陈善站在舆图前,用了一个多时辰与众人参详军事部署。
等商议妥当后,弦月高挂于夜空。
众人三三两两地从府衙中出来,不约而同在门口停驻脚步,深深吸了口清凉的口气。
怀中的虎符被他们的体温暖得通透,如果不仔细注意几乎察觉不到。
唯有那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要么青史留名,要么遗臭万年!
“大哥,你怎么才出来。”
“兄弟们险些饿晕过去,大半天水米未尽,腿脚都软得站不起来了。”
“若不是衙门里没什么动静,兄弟们差点要冲进去救人啦。”
“闲话少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填饱肚子再说吧。”
门口的两伙水匪从一开始的互相试探,以眼神和言语挑衅,再到后来公开对峙叫骂,仅差一步便动起手来。
幸好彭越的部众牢记他的嘱托,最后主动退让,才避免了一场争斗。
本想着等大哥出来帮他们主持公道,没想到一等就等到深夜。
此刻所有人再顾不上寻仇,急吼吼地簇拥着彭越往外走。
英布手下的喽啰们同样急切地迎了上来,不过被他一个眼神全部吓了回去。
干什么?!
没规矩!
若是当着新来的无名之辈落了某的面子,回去扒了你们的皮!
“众将士随我回营。”
英布呼喝一声,骑上战马扬长而去。
傅宽毫不费力地挤开了彭越身边乱糟糟的部众,粗豪的嗓音中透出关切:“彭老弟,尔等先随某家前去安歇。稍后郡守自会给尔等安排去处,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彭越欣然应允:“多谢傅将军照顾,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
凌晨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军营中的伙房内,哗啦哗啦的吃饭声简直和喂猪没什么两眼。
一大锅炖得软烂的羊肉,一盆下了酱醋和香料的鱼汤。
杂粮烙饼管够,米饭管够。
众多水匪本就饿得狠了,此刻甩开腮帮子拼命往自己嘴里炫着食物。
直到撑的再也吃不下一口,许多人还偷偷摸摸揣了几个杂粮饼在身上,防止下回再饿肚子。
“哎呀,可算是吃饱了。”
“舒坦,快活,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呵,皇帝会吃杂粮饼?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你是皇帝吃什么?”
“反正总比咱们吃得强。”
“说不出来就别显摆,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
彭越默默地收拾好碗筷,拿去外面的水瓮旁清洗干净。
弯腰的时候,怀里的虎符坠下来。
直起腰的时候,它又贴上肚皮,冰凉坚硬的触感格外清晰。
彭越听着营房内的吵闹声,愈发觉得心烦意乱。
陈郡守怎么能把如此重任交托给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大哥,你快来看。”
“我就说这床榻为何躺着就不想起来,你瞧瞧岑被和铺床的垫子,这是什么料子?既柔软又舒服,而且还暖和!”
“大哥,它们是不是归属咱们了?”
“明天把它们带走行不行?”
“这一套铺盖怕不是值几贯钱!”
“早听说陈修德豪富,果然不假!”
彭越走进屋内面无表情地瞥了大惊小怪的部众一眼,淡淡地回道:“岑被是羊毛的,垫子也是。”
水匪们万分诧异,兀自不敢相信。
“羊毛有这么软?”
“怎么闻不到臊膻味?”
“奇怪,岑被是软的,垫子却是硬的,莫非西北的羊和咱们那里不一样,有些长硬毛有些长软毛?”
“大哥,这东西要是卖到外面去,得值不少钱吧?”
彭越默默地坐在屋内正中的位置,酝酿着如何开口。
直到此时,部众们仍然没发现任何不妥,还凑在灯下打量猜测着铺盖的材质和价值。
“被岑之所以柔软,是因为里面的羊毛乃是修剪皮革剩余的下脚料。”
彭越的嗓音悠悠传来,部众们纷纷回过头,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一张皮子从胡人手里收来便宜的才两三文钱,好点的也不过十几文钱。”
“它们在咱们去过的西河工业区里,经过匠人一遍遍地蒸煮、鞣制,逐渐变得白皙柔软,成为上佳之材。”
“裁切下来的余料,剔除上面的毛发,便成了你我盖在身上的被岑。”
“而身下的垫子……”
彭越摇了摇头:“它仅仅经过简单的清洗晾晒,去油去杂,然后便压制成型。”
“故此同为羊毛,二者一个在人上,一个只能被垫在人下。”
这群大字不识的水匪哪能听得出彭越的深意,即使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大哥果然见多识广,兄弟们跟着你来对地方了!”
“不知陈郡守作何安排?有没有给你封个官?”
“对啊,大家伙跋山涉水来到北地,不给大哥封个官简直说不过去。”
“北地郡马上要打仗了,咱们可是冒死来投!”
嘈杂的叫嚷声中,彭越缓缓掏出了怀中的虎符。
营房内鸦雀无声,水匪们瞪大眼睛,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彭越再次开口:“陈郡守封我为镇平将军,负责机动奔袭,支应前方作战。”
“尔等可愿入我麾下,为本将军冲锋陷阵?”
水匪们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
“大哥,吾等当然愿意。”
“叫什么大哥,现在是镇平将军啦!”
“陈郡守居然封您当了将军!”
“那咱们哥几个岂不是也能捞个将官当?”
彭越飞快地收回虎符,站起来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众人。
“尔等既然入我麾下,自当遵从军令,听候调遣。”
“现在本将军给你们一刻钟的工夫,洗漱方便,然后上榻歇息。”
“明日营中击罄之时,同样是一刻钟的工夫,在门外空地点兵操练。”
“若有迟误者……定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