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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遥话音刚落,我微微一怔。

被三郎君接走了?

脑海中瞬时浮现出他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既然是他亲自出手,王昀的去向便无需我再多加操心了。

我收敛思绪,看向崔遥与独孤首领:“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小木楼吧。”

独孤首领背起慧明,我们利落地翻过城墙,悄无声息地遁入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两日,小木楼里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直到第三日清晨,山下数道身形如风掠过林间,须臾便至眼前。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面容冷峻,正是三郎君。他身侧,是端肃沉稳的何琰与张扬肆意的林昭。雁回则率领一众精锐暗卫,如影随形地护卫在后。想来是郦城的繁杂军务已尽数落定,他们终于赶来与我们会合了。

林昭目光一扫,一眼便瞥见了立在角落里的慧明。他眸光一亮,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将慧明抱起,竟在原地转了一圈。

“没想到啊,咱们又见面了,慧明小师傅!”

林昭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宿鸟,响彻林间。他刚将慧明放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不对,如今是不是该改口叫你皇帝陛下了?”

未等慧明出声,林昭便自顾自地摆了摆手:“罢了,管他是什么称呼,还是慧明小师傅叫着亲切。”

他伸手拍了拍慧明单薄的肩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感慨:“当初在屏城,是我将你带离了那座寺庙。如今,总算也是由我将你送回去。这算不算是功德圆满了一回?”

说到此处,林昭忽地缩了缩脖颈,半开玩笑地嘀咕道:“你这大半年吃了这许多苦头,你那师傅若是见了我,不会操起棍子打我吧?”

面对林昭连珠炮般的絮叨,慧明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他双手合十,微微低眉,只回了一声清冷的佛号。

“阿弥陀佛。”

望着眼前这一幕,我紧绷多日的心弦,竟也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林昭转过身朝我走来,神色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对了,我们见到王昀了。”

我抬眸看他:“怎么说?”

林昭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拒绝跟我们回屏城。”

虽说心中早有预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林昭压低声音,将郦城这几日的变故娓娓道来:“此次四方混战,独孤家立下了赫赫战功。而这其中,竟有王昀不小的手笔。”

我心中微诧。

那个一直被困在锁秋阁的王昀?

林昭看出了我的疑虑,出言解惑:“他此前与独孤辟同在崔渺麾下效力,也不知是何时暗中搭上的线。那独孤辟性情乖戾,却偏偏对王昀言听计从。如今放眼郦城乃至整个原国,独孤家正值如日中天,王昀若能借此投身独孤家,倒也是一条极具前途的通天大道。”

林昭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或许,经历了这番风风雨雨,他是想在原国重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吧。”

听罢,我默然片刻。

是啊,殊途同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京师早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随我们回屏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倒不如在这片刚刚洗牌的北国疆域上,放手一搏,去挣一个未知的将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王昀的牵绊彻底从心底抹去。

既然人马皆已到齐,我们便不再耽搁,当即整装待发。

为求稳妥,我取出一根黑色布条,将慧明的双眼蒙了起来。这条隐秘的古道,维系着南北两国之间的地缘屏障,绝不容有半分泄露。面对莫测的慧明,我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万事俱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然而,真正涉足这条古道,我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艰险。

这条路虽说被打通,却也不过是崔遥当初为寻我,情急之下在莽荒中硬生生劈出的一条血路。一路上皆是半人高的蒿草与荆棘遍布的灌木丛,横七竖八的乱石阻断去路,稍有不慎便会崴伤脚踝。四周弥漫着落叶腐败的潮湿气息,头顶则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浓密的枝叶将阳光隔绝在外,只漏下几缕昏暗的斑驳。队伍行进得极为缓慢。

尤其是行至那段由巨蟒盘踞的峡谷时,气氛陡然凝重到了极点。

两侧陡峭的崖壁上,隐约可见粗硕的鳞片在阴暗的缝隙间缓缓游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空荡的幽谷中回荡。这段险途,只有与这些巨蛇颇有渊源的崔遥才能勉力通行。如今我们带着大批人马,稍有异动便可能惊扰蛇群,后果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此行有草鬼婆随行。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洒出些许特制的药粉,又放出两条引路的灵蛇,崖壁上的躁动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那令人胆寒的嘶嘶声也随之销声匿迹。

在草鬼婆的保驾护航下,我们这支庞大的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峡谷。

踏出峡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队伍在半道上一处还算平坦的空地驻扎休整,部曲们解下水囊,将干粮分发给众人。

林昭寻了块青石坐下,一边揉捏着酸胀的小腿,一边忍不住感叹:“这条古道,也不知当年是哪位神人开辟的。”

他环顾四周险峻的地势,连连摇头:“能在这种穷山恶水间凿出一条生路,当真是鬼斧神工。”

他仰头灌了口水,随意抹去嘴角的泥水:“不过,还真得好好谢谢他们,若没这条路,咱们想回家可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语、双目覆着黑布的慧明突然出声了。

“是我的先祖,昔年南下逃亡时挖的。”

他清冽的嗓音,在阒寂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分明。

林昭猝不及防,险些被一口水呛住。他瞪圆了双眼,诧异地看向慧明:“小师傅,你这眼睛都蒙得严严实实的,你是如何知晓的?”

慧明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探出手。

他指向自己方才盘膝而坐的那块生满青苔的石板:“那上面,刻有我大靖皇族独有的符文。我方才落座时,指尖触碰到了。”

林昭将信将疑地凑上前去,用袖口用力蹭去石板上厚厚的苔藓与泥垢。

果然,在石板边缘的隐秘处,显露出几个繁复深邃、深时刻入石骨的古老符文。

林昭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些历经沧桑的刻痕,眼底满是震骇。他抬起头,看了看清冷脱俗的慧明,又望向那条蜿蜒向南的幽邃古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看来这一次,咱们所有人都欠了你祖宗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慧明微微偏过头,似是在用心谛听山风穿林打叶的轨迹。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凄微弧度。

“这或许便是……先祖冥冥之中,为我留下的路吧。”

他轻声呢喃,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揉碎。

“一条……让我彻底离去的路。”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运筹帷幄的三郎君,还是端肃沉稳的何琰;无论是张扬肆意的林昭,还是温润如玉的崔遥,所有人都默然无言。

在这条浸透了大靖王朝覆灭血泪的亡命古道上,历史的轮回,正以一种极其残酷却又充满悲悯的姿态,赤裸裸地铺陈在我们眼前。

百年之前,大靖皇室为了延续血脉,在绝境中生生蹚出了这条求生之路;而百年之后,大靖最后的血裔,却要循着先祖的足迹,亲手将那场虚妄的复辟大梦葬送在这条路上,去奔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无波无澜的余生。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宛如在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吟唱着最后的挽歌。

我凝视着慧明那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想要回到屏城的执念,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