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缓和气氛,林昭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和枯叶,故意清了清嗓子,打着哈哈笑了起来。
“既然这路是小师傅的先祖千辛万苦开辟出来的,我看啊,这条路以后干脆就叫慧明路好了!”
然而,一直端坐着的慧明却毫无欣喜之色。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容上,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条路,已经有人给它起了新名字。”
林昭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名字了?叫什么?”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片空位。
“叫落英路。”
林昭惊奇地“咦”了一声,立刻凑上前去,蹲下身子对着慧明挪出的空位仔细端详。
他伸出手蹭去石板上的浮泥,顺着那深深浅浅的刻痕,用指尖仔细地摸了又摸,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果然呢。落英……还真是这两个字。”
他摸着下巴,眉头微皱,似是陷入了沉思,“这是谁写的啊?”
而我,在听到“落英”二字的那一瞬间,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眸,将视线投向了人群后方。
我的目光落在了崔遥身上。
他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
那双看向我时,总是温柔得能包容万物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凝视着我。
不过几步之遥。
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岁月。
跨越了万里的山河。
终于遥遥相接。
落英……
我的脑海中瞬间翻涌起在落英镇的那些画面。
被追杀……
无休止的逃亡……
然后,是崔遥在我身边,为我剪开血衣,亲手帮我接生下了铁蛋。
在我生命最凶险的时刻,是他始终陪伴在侧,不离不弃。
落英镇,那个黑暗、混乱、充满杀机,却为我孕育了新生命的地方,承载了我们难以磨灭的生死记忆。
对崔遥而言,那是他生平首次为女娘接生,或许在那里,他也初次尝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莫非,是崔遥想起了落英镇?是他在这绝境中劈开生路时,想用这种方式,来纪念我们曾共同生死与共的地方?
他曾陪我走过了最艰险的路。
如今他送我一条,回家的路。
林昭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再次打起了哈哈。
“哎呀,留下这字的人还真是个诗情画意的妙人。”
“你们看看这阴暗潮湿、毒蛇猛兽横行的鬼地方,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想到落英缤纷,真乃神人也!”
他不断地啧啧称奇,仿佛真的在赞叹一位不知名的风雅隐士。
然而,就在林昭滔滔不绝时,慧明却再次开口了。
“此人用剑锋刻字时,原本写下的,并不是落字。”
林昭的话音戛然而止,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那他原本写的是什么?”
慧明伸出手指,准确地按在“落”字的草字头上,指腹在刻痕上轻轻滑过。
“他原本,是写了一个王字。只是后来,才将笔画硬生生改成了落字。”
林昭听完,眼珠一转,立刻接茬道:“哦,王字啊!那怕是你们大靖王族的后人悄悄来过,想留个记号,后来觉得不妥又给改了吧?”
林昭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试图用插科打诨把这事糊弄过去。可是,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谁都知道,这条隐秘的古道,是百年来第一次被重新走通。而当初为了寻我,情急之下硬生生劈出这条血路的人,正是崔遥。
青石板上的字迹虽刻在隐蔽处,且被大雨溅起的浮泥掩盖,但剑锋留下的刻痕依然凌厉,显然是留下不久的新字。
在这深山老林里,在这条只有他走过的路上,留下此字的人,除了崔遥,还能有谁?
面对林昭的胡扯,崔遥并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微垂,看着脚下厚厚的腐叶。
众人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压抑,却又带着几分缠绵的静谧。
我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最前方的三郎君。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峡谷的阴影融为一体,面色平静。
我的思绪,却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王……
我的脑海里飞速推演着那个字的笔画。王字……
那或许,他原本想刻下的是个“玉”字。
玉奴。
一个不能宣之于口、不能落于痕迹的名字。所以,他停下了,将笔画硬生生转成了“落英”。
是这样吗?
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莫非,他当时独自一人在这绝境中,握着剑,想要刻下的,是我的名字?
我不禁有些失神。
看着崔遥那克制、隐忍而又孤独的身影,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
有些人,总是以最特别的方式,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万万没有想到,崔遥送给我的,竟是这样一条路。一条刻满了他最深的隐忍与最重的深情,让我终究难以忽视的落英路。
“走吧。”
一声冷冽低沉的嗓音,猝然打破了峡谷中的静默。
是三郎君。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与冰冷。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部曲们迅速收拾好行装,重新牵起马匹。
林昭也收起玩笑的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在队伍中间。
伏在阿岩背上的锦儿,悄悄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们继续走在这条阴暗险峻的古道上。头顶的参天古木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路异常难走。
沿途依然铺着千百年来堆积的厚厚腐叶,混合着泥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臭味。偶尔有不知名的毒虫从落叶下飞速爬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落英”二字。随着我每走一步,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我的心上,越来越深。
崔遥就在我的斜后方。
我能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也能感觉到他默默守护的气息。他没有再上前与我搭话,我也始终没有回头去看他。
我们就这样,在这条以我们的记忆命名的路上,沉默地前行着。
在这条落英路上,我们又艰难地跋涉了一日。
直到第二日的傍晚时分,前方的地势终于开始变得平缓。周围的树木不再那么密集,空气中隐隐透出了一丝新鲜的草木清香。大家都知道,我们快要走出这片最危险的区域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那是树叶被快速拨开的动静。
何琰和林昭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所有部曲立刻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
何琰厉声喝道,声音在林间回荡。
“别动手!自己人!”
伴随着一声粗犷洪亮的呼喊,几条人影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犹如铁塔。
竟然是独孤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