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光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殿内瞬间死寂,只余一片粗重的喘息。
“诸卿,明人此举,绝非偶然。他们故意寻衅,故意屠戮,故意逼我等动手,只为借故大举入寇,侵我疆土,灭我国家。”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德川家光所言不虚。
明人船坚炮利,去年那场海战之惨,整个倭国上下都知道。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长崎。”
德川家光霍然起身道:
“是九州,是本州,是四国,是整个日本!他们要踏破我邦家,亡我种族,让大和从此不复存在!”
“诸卿!”他猛地拔出架子上的刀喊道:
“明人辱我、欺我、杀我百姓、夺我城池!此仇不雪,何以为武士!
我德川家光在此立誓!倾德川一族,倾列藩之力,与明人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愿随将军,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愿随将军,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各藩代表齐声狂呼,声震二条城。
那一刻,昔日的隔阂、恩怨、纷争,尽在亡国之危前烟消云散。
唯有一念,深植每一个人心间,守护邦家,将明人驱出海外!
……
散会后,各代表纷纷连夜返回领地。
随后,一道道征兵、调粮的命令传遍倭国各处,道路上,飞脚往来不绝,马蹄急促,尘土飞扬。
农夫放下锄头,拿起削尖的竹枪,告别妻儿,踏上西赴长崎之路。
商人关上店铺,将积蓄的银钱、米粮尽数献出,只为助幕府抵御明寇。
女子含泪送别丈夫与儿子,将亲手缝就的护符塞入他们手中,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声“保重”。
她们心中清楚,明军凶残,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可她们却没办法。
整个倭国的兵力,都开始往长崎集结。
人人心中雪亮,长崎乃是国门咽喉,是抵御明军的第一道防线。
若长崎失守,明军便会以此为跳板,源源不断登陆九州,九州一破,本州便无险可守,到那时,日本便真的要亡国了。
他们必须胜,不惜一切代价。
纵然粉身碎骨,纵然全军覆没,也要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挡住明军的铁蹄。
五月十五,萨摩藩鹿儿岛城。
鹿儿岛城外的练兵场上,五千三百名萨摩武士身着祖传的赤甲,佩着家传的宝刀,整齐列队,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甲胄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没有一丝畏惧。
萨摩藩,是倭国最强悍的藩国之一。
当年岛津家久率三千萨摩兵,千里奔袭,一战便打得琉球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这些萨摩武士,从小便以杀伐为业,以战死为荣,骨子里流淌着悍勇好斗的血,从未畏惧过任何敌人。
可此刻,藩主岛津光久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支自己一手训练的队伍,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明军的火器,他早有耳闻。
去年那场海战,明军炮舰一轮齐射,便将长崎港内的倭国战船轰成碎片,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力,他至今记忆犹新。
萨摩武士的刀,锋利无比,可在明军的火铳、火炮面前,能挡得住吗?
那些削尖的竹枪,能刺穿明军的铁甲吗?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没有退路。
身为萨摩藩主,身为武士,守护家国,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太刀,高高举起,寒光映在他脸上,厉声喝道:
“萨摩的勇士们!明人夺我长崎,杀我士民,辱我皇国,毁我乡土!今日你们西赴长崎,只为驱逐明寇,守护邦家!
此行只进不退,只胜不败!若有人畏敌怯战、临阵脱逃,便不配为萨摩武士,不配立于此地!”
“必死必讨!驱逐明寇!”
五千三百名萨摩武士齐声狂吼,声如惊雷滚过山林,连大地都似为之震颤,满满的狂热与偏执。
队伍开拔时,鹿儿岛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倭人百姓,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满是悲凉。
一个老妪拉着儿子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絮絮叨叨地重复着:
“一定要活着回来,娘等你……娘就你一个儿子啊……”
语气里满是绝望,却不敢说一句“别去”,在武士道的裹挟下,退缩便是耻辱。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亲手缝制的护符塞进丈夫手里,眼神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大人抱着,懵懂地挥舞着小手,扯着嗓子喊“父亲”,他们不懂战争是什么,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却不知道,这一声呼喊,便是永别。
一个年轻的武士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城门口,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妻子与孩子,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等着我!等我杀尽明人,就回来陪你们!”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汇入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那笑容转瞬即逝,眼底的恐惧与茫然再也藏不住,此去长崎,很可能便是九死一生,可他别无选择,要么战死,要么被贴上“懦夫”的标签,被整个萨摩唾弃,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
五月十八长州藩萩城
萩城城外的官道上,三千一百名长州武士列队而行,甲胄虽不及萨摩藩的精良,却也透着一股刚烈不屈的气势。
长州藩,是倭国西国最强的藩国之一。
当年毛利辉元统领西军,在关原合战中与德川家康血战到底,虽败犹荣,那份刚烈,早已刻进了每一个长州武士的骨子里。
藩主毛利秀就站在城头,望着队伍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队伍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武士,穿着褪色的武士服,腰里悬着一口刀鞘磨秃的旧刀,步子已经不稳,却仍硬撑着挺直腰背。
他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布衣单薄,只插一柄短刀,脸上稚气未脱,眼神里满是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那是他的儿子,毛利勇,第一次踏上战场。
少年怯生生扯了扯老武士的衣袖,低声问:
“父亲,明人真的那么强吗?他们的火铳,真能一轰就死一片人?”
老武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干涩:
“他们很强。火器犀利,甲械精良,我等的刀,根本近不得他们身前。火炮一响,便是尸横遍野。”
少年眼神一暗,声音发颤:“那我们……打得赢吗?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老武士猛地站住,回头盯着儿子,枯瘦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头顶,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被武士道浸透的冷酷与偏执。
他望着西方长崎的方向,一字一顿,如同念着诅咒一般:
“打不过,也必须冲。”
他握紧少年的手,声音冷硬如铁:
“记住!我们是长州武士,是大日本的武士。武士可以战死,不可屈膝,可以玉碎,不可退缩!
就算只剩一口气,就算是死,也要朝着明人冲上去!就算咬,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这便是武士的本分!”
毛利勇似懂非懂,被父亲眼中的疯狂慑住,只能用力点头,死死攥紧短刀,恐惧被硬生生压成了愚勇。
老武士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角微涩,却很快化为一片冰冷坚硬。
他轻轻一拍儿子的肩,转身继续前行,背影决绝而可悲,他要带着儿子一起去死,为了成全他心里的武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