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故宫机场的跑道,此刻亮如白昼。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带着刺耳电流杂音和浓重口音的中文,那声音通过散布在机场各处的喇叭放大、扭曲、回荡,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钻进每一架运输机里飞行员的心里。
松井石根的声音嘶哑,狰狞,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在空旷的机场上空反复回荡,撞击着冰冷的钢铁和人心。
无数道惨白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机场周围的黑暗里粗暴地撕扯出来,交叉扫射,死死锁定了跑道上那几架刚刚降落、引擎还未完全停歇的运输机。
光线太强,强到能看清机身上每一道细微的刮痕,强到飞行员们即使隔着驾驶舱玻璃,也不得不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光柱之外,是更加浓稠、更加深沉的黑暗。但在这黑暗中,隐约可见钢铁的轮廓。那是坦克低矮敦实的炮塔,那是火炮细长的身管,那是密密麻麻、如同丛林般指向机场的枪口。
无数人影在光柱边缘晃动,钢盔反射着冰冷的光。机场四周的建筑物窗口、屋顶,甚至残破的围墙豁口后,都闪烁着瞄准镜的幽光和高射机枪粗大的枪口。
寂静。一种被强光和枪口重重包围下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运输机引擎渐渐冷却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长江水隐隐的流淌声。
领航机的驾驶舱里,秦艳没有立刻回答。她甚至没有去看外面那些晃动的探照灯和隐约的炮口。
她只是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旧握着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但手背的皮肤光滑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脸上涂着油彩,此刻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强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副驾驶是个年轻的飞行员,嘴唇有些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握着操纵杆的手还算稳。
秦艳对他扯了扯嘴角,那大概算是一个安抚的笑,尽管在油彩下显得有些怪异。
“怕了?”她的声音透过机内通讯频道传出,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调子,仿佛外面不是枪林弹雨的包围圈,而是某个不太顺利的降落场。
“没……没怕,秦队!”副驾驶挺了挺脖子,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装出镇定,“就是……有点突然。”
“是挺突然。”秦艳点点头,目光扫过仪表盘,扫过窗外雪亮的光柱,最后落在黑暗中那些坦克轮廓上,“小鬼子挺会挑时间,也挑地方。瓮中捉鳖?哼。”
她松开一只握着操纵杆的手,伸到腰间,轻轻摸了摸别在那里的一枚银色徽章。徽章不大,造型是简单的翅膀环绕着一颗红星,边缘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变得异常光滑温润。
这是上次她成功完成一项危险的空投任务后,李星辰亲手给她别上的,不是什么正式的勋章,只是他私人收藏的一枚旧飞行徽章。他说:“戴着,保平安。”
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秦艳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迅速平复下去。
她重新握紧操纵杆,打开公共通讯频道,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清晰、稳定、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对着话筒,用日语说道:
“这里是华北野战军航空队,秦艳。”
“松井石根大将,是吧?您的中文,带着股北海道的海腥味,该多练练了。”
她的日语流畅,标准,甚至带着点京都上流社会的口音,但此刻用这种口音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寂静的夜空,也刮过每一只竖起的耳朵。
机场周围,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日军似乎骚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被重重包围的“鳖”,居然会用如此流利甚至带点贵族腔调的日语,反过来调侃他们的司令官。
秦艳顿了顿,等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回声稍微散去,才继续用日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您知道,为什么你们的‘神风’,撞不沉美国人的航空母舰吗?”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疯狂,也不是因为天皇不够神圣。”
“是因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绝望,从来就战胜不了钢铁!更战胜不了有信念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艳“啪”地一声关掉了公共频道。
几乎在同一秒,她对着内部频道厉声喝道:
“全体注意!我是秦艳!”
“鬼子在虚张声势!他们主力还在防着北岸咱们的大部队,机场这点埋伏,撑死一个大队!想吃掉我们一个加强营?撑死他们!”
“以运输机为掩体,构筑环形防御!飞行员、地勤,全部拿枪,当步兵用!”
“特战一营的弟兄们,看你们的了!给我守住外围!”
“突击小组,跟我来!带上炸药和喷火器,找地下管道入口!小鬼子用喇叭恶心我们,咱们就去端了他们的喇叭窝!”
一连串命令,清晰、快速、不容置疑,通过机内通讯频道传到每一架飞机,传到每一个戴着耳机、紧绷到极点的战士耳中。仿佛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那高音喇叭带来的心理威慑和最初的慌乱。
“是!”
“明白!”
“干他娘的!”
嘈杂而充满血性的回应声在频道里响起。运输机的舱门被猛地推开,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们如同猎豹般窜出,借助机身的掩护,迅速扑向跑道边缘、残破的机库、任何可以构筑防线的地方。
飞行员和地勤人员也纷纷拿起机舱里备用的步枪、冲锋枪,拉开枪栓,趴在舷窗后、轮胎旁,枪口指向黑暗。
秦艳一把抓起身旁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对副驾驶吼道:“你留下,守住飞机!要是守不住,就把电台毁了,然后……”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副驾驶重重点头,眼里最后一丝慌乱也被决绝取代:“秦队放心!人在飞机在!”
秦艳不再废话,压低身子,拉开驾驶舱侧面的应急出口,灵巧地滑了出去。
外面,几个同样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的突击队员已经聚拢过来,他们是秦艳从航空队警卫连和特战营里挑出来的尖子,最擅长这种小股渗透和破袭。
“这边!”一个熟悉地形的本地籍战士低声道,指了指跑道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杂草半掩的泄水口。那铁栅栏早已锈蚀。
秦艳点头,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用专用钳子悄无声息地剪断锁链,掀开栅栏,露出一条黑黝黝的、散发着霉味和污水气息的下水道入口。
秦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机场。探照灯光柱依旧在无情地扫射,试图寻找目标,但有了运输机庞大机身的遮挡和战士们构筑的简易工事,威胁小了许多。
远处,日军的阵地上传来一些日语呼喝和拉动枪栓的声音,但并未立刻发动进攻。显然,松井石根还在玩他“瓮中捉鳖”的心理把戏,或者,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等待北岸的“主菜”。
“走!”秦艳低喝一声,率先弯下腰,钻进了那散发着异味、一片漆黑的洞口。冰凉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身后,几名突击队员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小心地将栅栏虚掩回去。
黑暗,潮湿,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脚下滑腻的触感。但秦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打亮一支蒙着布的手电,微弱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段布满苔藓和污垢的管壁。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行走在自家的走廊。只有紧握着冲锋枪的手,和微微弓起、随时准备爆发或闪避的身体,显示出她全然的警觉。
“松井老鬼子,”她在心里冷笑,“喜欢玩瓮中捉鳖?那就看看,到底谁是瓮,谁是鳖。”
长江北岸,华北野战军前线总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与明故宫机场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但也绝不轻松。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台的电流声、电报机的嗒嗒声,以及参谋们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明故宫机场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标注着“敌伏?”“秦艳部被困”。
李星辰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明故宫机场”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纹丝不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分钟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他的背影,屏息等待着。
秦艳最后传来的、关于遭遇埋伏的紧急报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空降部队孤悬敌后,陷入重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凌峰站在通讯台前,眉头紧锁,手指在几个旋钮间调整,试图捕捉任何来自金陵城内的微弱信号。张猛在角落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拳头捏了又松。
赵铁柱则死死盯着地图,似乎想用目光把那片代表日军的蓝色标记烧穿。
终于,李星辰动了。他手中的红蓝铅笔,稳稳地落下,笔尖点在“明故宫机场”上,然后,向左轻轻一划,落在代表长江的蓝色粗线上,又向右一划,落在代表金陵城墙的黑色粗线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笔尖划过地图纸张,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韵律。
“凌峰,”李星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秦艳最后报告,敌军埋伏兵力,可见规模如何?火力配置如何?”
凌峰立刻回答:“秦队长报告,可见坦克约五到八辆,均为轻型或中型;火炮数量不明,但据探照灯分布和隐约轮廓判断,不会超过一个炮兵中队。
步兵数量较多,但队形相对松散,未形成紧密包围圈,主要依托机场外围既有工事和建筑物。高射机枪阵地约有四处。”
李星辰点了点头,铅笔又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一次点在机场北面,一次点在南面:“鬼子在江边防线摆了多少人?在城墙主要防御方向,又摆了多少人?”
旁边的作战参谋立刻回答:“根据最新侦察和情报汇总,日军主力,包括其最精锐的第六师团残部、第十六师团,以及伪军两个主力师,共计约四万余人,仍部署在沿江主要滩头和码头防线。
城墙及城内核心区域,包括下关、鼓楼、新街口等地,驻防兵力约两万,多为宪兵、后勤部队及‘隼’爆破联队。机场方向……之前判断只有一个不满编的守备大队,约八百人。”
“四万加两万,再加八百。”
李星辰轻声重复,铅笔的笔尖,在代表机场的圆圈周围,缓缓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将这个圆圈与江防线、城墙防线隐隐连接起来,但又保持了一定的空隙,“松井石根手里可用的机动兵力,最多七万。
他要防我百万大军渡江,要守几十里长的城墙,还要分兵控制城内几十万百姓和那些要命的‘焚城’节点……
他能抽出来,专门在明故宫机场设伏、并且有足够信心吃掉我一个精锐空降营的兵力,绝不会超过一个联队,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加强大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紧张的脸:“他在虚张声势。用探照灯,用高音喇叭,用有限的坦克火炮摆出阵势,想吓住秦艳,困住秦艳,打击我军士气。
对方想要拖延时间,甚至……吸引我们派兵救援,在滩头或者空中消耗我们的力量。他的主力,他的眼睛,绝大部分还盯着长江,盯着我们的主攻方向。”
他的分析清晰,冷静,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战场迷雾。
指挥部里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是啊,松井石根不是神仙,他兵力就那么多,既要防外面百万大军,又要搞“焚城玉碎”这种自爆计划,还能在机场摆下天罗地网?逻辑上说不通。
“命令秦艳,固守机场,以运输机构筑核心工事,节省弹药,稳扎稳打。”
李星辰走回指挥台,拿起直通加密电台的话筒,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传到那个被围困的机场,“你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是钉在那里,吸引鬼子的注意力,让他难受,让他分兵!”
“同时,启用二号应急通讯频段,尝试联络慕容雪。告诉她,秦艳在明故宫机场吸引了敌人注意力,她的机会来了。我要她立刻行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破坏‘焚城’引爆系统的关键节点!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命令北岸所有远程火炮,瞄准金陵城墙外侧日军暴露的炮兵阵地、指挥所、物资囤积点,进行十分钟急促射!不用吝啬炮弹!我要让松井石根以为,我们的总攻马上就要开始!把他的眼睛,给我牢牢钉在长江上!”
“命令航空队战斗机群,加强长江沿线的巡逻和威慑,但不要轻易深入金陵城区,避免落入防空陷阱。轰炸机部队待命,目标,下关地区、紫金山地区疑似日军坚固工事,听我命令!”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从容不迫地从李星辰口中下达。他没有因为秦艳被围而丝毫慌乱,也没有因为慕容雪失联而进退失据。
他就像一位高超的棋手,在对手看似凶猛的“叫杀”中,冷静地移动着自己的棋子,布局着更深远的杀招。
凌峰快速记录并传达着命令。张猛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钦佩和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司令就是司令,天塌下来,他好像都能找到那根撑起来的柱子。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忽然激动地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报告!慕容处长……慕容处长有消息了!用的是备用频段,紧急密码!”
“念!”李星辰霍然转身。
“电文如下:”通讯兵大声念道,“‘鹰已归巢,巢中有图。风向突变,落脚紫金山巅。擒获信鸽一只,羽翼下有密信。信云:焚城之火,起于下关之芯,由旅团长小野亲自执掌。然,芯外无重兵,似诱雀之饵。雀将动,待风。’”
李星辰很快就明白了这电报内容。
“鹰已归巢,巢中有图”,说明慕容雪和突击队安全,并且找到了紫金山落脚点,获得了重要情报。
“擒获信鸽一只,羽翼下有密信”,那就是抓到了携带图纸的参谋日军重要人员,得到了关键信息。
“焚城之火,起于下关之芯,由旅团长小野亲自执掌”,说明主引爆点在下关电厂,负责人是小野旅团长。
“然,芯外无重兵,似诱雀之饵”,但是那里守卫松懈,像陷阱。
“雀将动,待风”,慕容雪准备行动,等待时机或指示。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几道恍然和振奋的目光亮起。
“好!好一个慕容雪!”张猛忍不住低吼一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李星辰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牢牢锁定“下关电厂”的位置。那里是金陵城北的重要供电枢纽,毗邻长江,地形相对复杂。
如果“焚城玉碎”的主控中枢真的在那里,并且由小野旅团长亲自坐镇,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慕容雪的警告也极其关键,就好像诱饵。
松井石根这个老狐狸,果然狡猾。他故意在明故宫机场大张旗鼓,吸引注意,甚至可能故意泄露“下关电厂”这个真假难辨的目标,诱使我方精锐去撞他真正的陷阱?
还是说,电厂本身就是陷阱,真正的中枢另在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