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修士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针,扫过二楼大堂。当其目光落在叶尘身上时,那瞬间的停顿,让叶尘的心神微微一紧,但表面上,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偶然被这几位气度不凡的修士吸引,目光与那金丹修士短暂接触,随即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自然地转回窗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不露丝毫破绽。
他体内的法力悄然流转,丹田中的“寒光镜”微微散发出一层无形的清凉镜光,笼罩在他神魂与气息之外,配合《千幻易形术》和自身对气息的精细掌控,将他真实的金丹修为和“玄阴”道韵完美掩盖,只显露出“筑基后期”的普通冰属性法力波动,与茶楼中其他筑基修士并无二致。
那落雪宗金丹修士——名号似乎唤作“冷千峰”,是落雪宗执法堂的一位执事——目光在叶尘身上停留一息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终究没看出什么异常。一个相貌普通、修为筑基后期的中年散修,在雪岩城这种地方并不少见。他收回目光,在掌柜的引领下,与另外两名筑基后期弟子,在二楼靠里侧一处视野开阔、相对安静的雅座坐下。
“冷师叔,就是这里了。那日周莽师弟他们最后传讯,说是在寒鸦岭发现了‘冰髓芝’的线索,正追查一名女修,之后便再无声息。弟子已查过,这几日并无其他宗门大规模进入寒鸦岭,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女修有同伙接应,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 一名筑基后期弟子低声禀报,声音虽低,却瞒不过叶尘刻意凝神倾听的耳朵。
冷千峰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冷冽:“周莽三人虽不成器,但也是筑基后期,又是我落雪宗内门弟子,寻常散修或小势力,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同时留下他们。查,先从最近几日进出寒鸦岭方向、且有实力做到此事的筑基后期及以上修士查起。尤其是……单独行动,或者行踪可疑者。”
他的目光,似乎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大堂,尤其是在几个独坐的修士身上顿了顿,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叶尘。
“是,师叔!” 两名弟子应道。
“另外,” 冷千峰端起伙计奉上的灵茶,却不饮用,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热气,“黑风峡那边的异动,门中老祖也颇为关注。近期可能会有其他宗门,甚至中土来的高手,假借游历之名,暗中探查。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留意城中陌生面孔,尤其是修为不明、气息特异者。若有发现,及时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弟子明白!”
叶尘一边品茶,一边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果然是为周莽三人而来,而且已经开始有目标地排查。对方将怀疑重点放在“有实力同时对付三名筑基后期”的修士上,这很合理。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恰好在这个范围内,又是独行,被怀疑是必然。好在对方目前只是初步排查,没有确凿证据,更未将他与“金丹修士”联系起来。而且,对方似乎更关注“黑风峡异动”引来的外来高阶修士,这或许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雪岩城,前往雪魂谷。” 叶尘心中决断。继续待在这里,被落雪宗盯上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虽然不惧这冷千峰,但一旦冲突,暴露金丹修为,后续麻烦无穷,更会打乱他参加“冰缘法会”的计划。
他不再迟疑,放下茶杯,招手唤来伙计结账。伙计小跑过来,叶尘付了茶资,又多给了一块中品灵石,低声道:“我观那几位落雪宗的道友似乎在寻人,不知是何事?在下初来乍到,也好避讳一二。”
伙计收了灵石,脸上堆笑,压低声音道:“前辈客气了。听说是落雪宗几位内门弟子在寒鸦岭附近失踪了,正在追查。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不过看冷前辈亲自出马,恐怕事情不小。前辈若是无事,这几日还是少在城外偏僻处走动为妙。”
“多谢提醒。” 叶尘点点头,起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楼梯口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冷千峰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他的背上,带着审视。
他脚步沉稳,气息平缓,如同寻常茶客一般下楼,走出茶楼,汇入街上的人流。直到走出百丈,拐入另一条街道,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渐渐消失。
叶尘没有立刻返回“清心居”,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位于城中心最繁华地段的“万宝楼”。
万宝楼是一座高达五层、气势恢宏的八角楼阁,通体以珍贵的“暖阳木”和“青金石”搭建,檐角飞翘,悬挂着灵光闪闪的铜铃,门前两尊玉石雕成的异兽栩栩如生。进出者络绎不绝,气息强弱不等,显示着其生意的兴隆与背景的深厚。
叶尘步入楼中。一楼大堂极为宽敞,划分为数个区域,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丹药、符箓、材料、典籍等,琳琅满目,灵气盎然。伙计们训练有素,见叶尘气度沉稳(筑基后期),立刻有一名练气后期的青衣伙计迎上,态度恭敬。
“这位前辈,欢迎光临万宝楼。不知前辈需要些什么?本楼货物齐全,价格公道,定能让前辈满意。”
叶尘目光扫过四周,淡淡道:“我有些用不上的东西想要出手,另外,也需要采购些丹药和材料。找个清净些的地方说话。”
“是,前辈请随我来。” 伙计会意,引着叶尘穿过大堂,来到一侧的偏厅。偏厅设有隔音禁制,布置雅致,已有数名修士正在与不同的管事交易。
一名面容精干、修为在筑基中期的灰袍管事迎了上来,与伙计交接后,对叶尘拱手笑道:“鄙姓王,是此间管事。前辈请坐。不知前辈有何宝物要出手?又想购置何物?”
叶尘坐下,也不废话,直接取出了几个储物袋,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从周莽三人以及之前黑煞三狼、贾老等人身上得来的、对他无用或可能暴露身份的杂物、低阶法器、丹药、材料等。他将其中带有明显落雪宗标记、或者特征过于明显的物品(如周莽的制式长剑、身份令牌等)早已剔除销毁,剩下的多是些通用性较强、难以追查来源的东西。
王管事接过储物袋,神识一一探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几个储物袋里的东西,数量不少,种类繁杂,虽然精品不多,但胜在量大,而且其中一些材料(如得自黑风峡部分妖兽的材料、黑煞三狼的积累)品质尚可,看得出原主人经历颇丰,不像普通筑基散修。
他仔细清点、估价,约莫一炷香后,才抬头道:“前辈,您这些物品,品类较杂,但整体价值尚可。按照本楼收购价,共计可作价两千三百中品灵石,或者折算成二十三块上品灵石。您看如何?”
这个价格,比叶尘自己预估的略高一些,看来万宝楼还算公道,也可能是想做成这笔生意。叶尘点点头:“可以。另外,我需要购置以下物品……”
他报出一份清单,主要是金丹期修士常用的、辅助修炼、温养法宝、恢复法力、疗伤解毒的丹药,如“玉液丹”、“养魂丹”、“回天丹”、“清瘴丹”等,各要数瓶。此外,还需要一些炼制、修复冰属性法器的材料,如“寒晶铁”、“玄冰玉髓”、“万年冰蚕丝”等,以及一批高品质的空白符纸、符墨和制符工具。最后,还要了几张保命用的高阶符箓,如“小挪移符”、“金刚不坏符”。
这些都是他接下来游历和参加法会可能用到的。丹药和材料自不必说,制符工具则是他打算重操旧业,以他如今金丹期的神识和对法力的掌控,制作二阶、甚至尝试三阶符箓的成功率和威力都会大增,不失为一种赚取灵石和增强实力的手段。高阶保命符箓则是以防万一。
王管事听完,快速计算,笑道:“前辈所需之物,本楼基本都有。这些丹药、材料、符具,加上那三张高阶符箓,总计需一千八百中品灵石。您看,是用刚才出手物品的灵石抵扣,还是……”
“抵扣吧,剩余的灵石给我便可。” 叶尘道。
“好嘞!” 王管事立刻吩咐伙计去取货。很快,几个精致的玉盒、玉瓶和一套上好的制符工具便送了上来。叶尘逐一检查,确认无误。王管事又将抵扣后剩余的五百中品灵石(折合五块上品灵石)用一个小储物袋装好,递给叶尘。
交易完成,双方皆大欢喜。王管事热情地递上一枚雕刻着万宝楼标记的银色贵宾牌,道:“前辈,这是本楼的贵宾信物,持此牌在万宝楼任意分号消费,可享九五折优惠,并优先获取一些内部信息和稀缺资源。欢迎前辈日后常来。”
叶尘收起贵宾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起身告辞。
离开万宝楼,天色已近正午。叶尘没有再耽搁,径直返回“清心居”。
回到小楼,林婉儿正在一楼房间内打坐调息,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叶尘将她唤至自己房间,布下禁制。
“前辈……” 林婉儿有些不安地看着叶尘。
“我即将离开雪岩城。” 叶尘开门见山,取出一个装有五百中品灵石和几瓶疗伤、回气丹药的储物袋,放在桌上,“这些灵石和丹药给你,算是那‘冰髓芝’的部分报酬,也足以让你在城中安稳生活一段时间,打探你兄长的消息。”
林婉儿一愣,眼圈顿时红了,连连摆手:“前辈,这……这太贵重了!晚辈受不起!前辈救命之恩尚未报答……”
“收下。” 叶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走后,你需牢记几点:第一,不得对任何人提及与我的关系,以及寒鸦岭发生之事。第二,尽快离开清心居,另寻隐蔽处落脚,最好改变一下装束容貌。第三,打探消息要暗中进行,切勿招惹落雪宗之人。若实在找不到你兄长,或事不可为,便离开雪岩城,去往他处。”
他顿了顿,又道:“修仙之路,艰险异常,靠人不如靠己。你好自为之。”
林婉儿看着桌上的储物袋,又看看叶尘平静无波的眼神,知道去意已决。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叶尘的感激与敬畏。她缓缓跪下,对着叶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前辈教诲,婉儿铭记于心!前辈大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叶尘受了她的礼,挥挥手:“去吧。”
林婉儿收起储物袋,又深深看了叶尘一眼,这才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叶尘静坐片刻,神识扫过小楼内外,确认林婉儿已收拾东西悄然离开,附近也无异常监视。他不再犹豫,起身换了套更不起眼的灰色棉袍,再次改变容貌,变成一个面色黝黑、带着些风霜之色、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的中年猎户模样。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心居,没有惊动掌柜。
他没有从城门离开。落雪宗很可能已在城门加强了盘查,尤其是对他这种“独行、筑基后期”的陌生面孔。
叶尘在城中偏僻处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段相对低矮、防守松懈的城墙脚下。此时天色将晚,风雪又起,能见度降低。他观察片刻,趁着一队巡逻守卫交错的空隙,身形如同鬼魅般飘起,在城墙阴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入城外厚厚的积雪中,没有激起半点灵力波动。
落地后,他立刻施展《流云步》,身形融入风雪,朝着与雪魂谷大致相反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他并不打算立刻直奔雪魂谷,而是要先绕个圈子,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同时也顺便处理掉身上最后一些可能被追踪的痕迹(比如从周莽等人身上得来的、未来得及处理掉的细微物品),并进一步熟悉金丹期的御空飞行。
一口气奔出数百里,直到彻底远离雪岩城范围,进入一片荒芜的冰原,叶尘才停下脚步。他寻了个背风的雪窝,布下隐匿阵法,将身上所有得自周莽三人的物品,包括衣物碎片、无关紧要的私人物件等,全部取出,以金丹真火细细煅烧,直至化为灰烬,又施法将灰烬彻底打散,混入风雪。
做完这些,他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重新辨明方向。雪魂谷位于北地“冰魄高原”的东南边缘,距离雪岩城约有十余万里之遥,即使以金丹修士的御空速度,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该动身了。” 叶尘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丹田内幽暗金丹微微旋转,一股磅礴的法力涌向四肢百骸。他心念一动,一直温养在丹田的“冰魄鼎”滴溜溜飞出,悬浮于身前,鼎身迎风便长,化作丈许方圆。
叶尘纵身跃入鼎中。“冰魄鼎”内蕴空间,虽不如专门的飞舟宽敞舒适,但作为短程代步和临时洞府,却绰绰有余,且防御力极佳,更兼具隐匿气息之效,正适合他眼下使用。
他盘膝坐在鼎内空间,神念催动。“冰魄鼎”微微一震,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几乎与风雪天色融为一体的流光,贴着地面数丈高度,朝着东北方向的“冰魄高原”,疾飞而去。速度远比御剑快上数倍,且更加平稳隐蔽。
鼎内,叶尘取出新购的“养魂丹”服下一颗,闭目调息,同时分出一缕神念操控“冰魄鼎”飞行,另一部分心神则沉入对“冰魄寒光诀”和几种新得法术的进一步参悟中。
风雪呼啸,荒原无边。“冰魄鼎”如同一个沉默的蓝色光点,在苍茫的北地雪原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迅速远去。
雪岩城的灯火与喧嚣,落雪宗的追查,林婉儿兄妹的因果,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更加广阔、更加寒冷、也潜藏着更多机缘与危险的北地冰原,以及那场即将在雪魂谷召开的、吸引无数冰属性修士的“冰缘法会”。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然而,叶尘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雪岩城大约半日后,清心居的小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落雪宗的执法执事,冷千峰。
他站在叶尘曾住过的二楼房间内,目光扫过空无一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又看向躬身垂立、一脸忐忑的掌柜。
“你说,住在此处的那位筑基后期的文士,今日午后独自离开,并未退房,也未留下话?” 冷千峰声音冰冷。
“是,是的,冷前辈。” 掌柜额头见汗,“那位客官预付了十日房费,今日突然离开,小的也不知……”
“那与他同来的女修呢?” 冷千峰打断。
“那位林姑娘……也在午后不久离开了,似乎很匆忙。” 掌柜不敢隐瞒。
冷千峰眼神微眯,神念仔细扫过房间每一寸角落。房间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带有灵力的痕迹或物品。但在他金丹期的敏锐感知下,依旧能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冰寒气息残留,这气息精纯凝练,远超普通筑基修士,甚至……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此人绝不简单。” 冷千峰心中警铃微作。他立刻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冰蓝色罗盘,罗盘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晶石。他对着房间内那丝淡薄气息残留处,打出一道法诀。
罗盘上的晶石微微一亮,指针开始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东北方向,并且微微震颤。
“果然有鬼!追!” 冷千峰眼中寒光一闪,收起罗盘,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客栈之外,化作一道白光,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那两名筑基后期弟子连忙跟上。
然而,他们追踪的方向,是叶尘最初离城时故意误导的西北方稍偏北的路线。而叶尘在绕行数百里、处理完痕迹后,早已转向真正的东北方向,且以“冰魄鼎”飞行,速度极快,隐匿性极强。
冷千峰依靠那特制罗盘对叶尘残留气息的微弱感应,追出数千里后,罗盘指针便开始变得紊乱、模糊,最终彻底失去了方向。那丝气息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隔绝或净化了。
“跟丢了……” 冷千峰停在一片冰湖上空,面色阴沉。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且手段高明,绝非普通筑基修士所能为。
“师叔,现在怎么办?” 一名弟子问道。
冷千峰沉默片刻,寒声道:“将此人形貌气息上报宗门,通传北地各处分舵及交好势力,重点留意近期前往‘冰魄高原’方向、修为在筑基后期以上、行踪可疑的独行冰属性修士。尤其是……可能前往‘雪魂谷’参加‘冰缘法会’者!”
“冰缘法会?” 弟子一愣。
“不错。” 冷千峰望向东北方,目光深邃,“此人身手不凡,心思缜密,在此敏感时期出现在雪岩城,又匆匆离去,方向指向冰魄高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场法会。传令下去,让我们在法会附近的暗桩,都给我盯紧了!”
“是!”
三人化作流光,朝着落雪宗山门方向折返。而关于一个神秘“筑基后期”文士的画像与模糊信息,也开始在落雪宗的势力网中悄然流传。
对此,已然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叶尘,暂时还一无所知。他正驾驭着“冰魄鼎”,穿梭在越来越狂暴的风雪与凛冽的寒流中,朝着那片被无尽冰雪覆盖的古老高原,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