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野狼沟的春天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
榛子林的叶子完全展开了,一片接一片密密地挤在枝头,把林间漏下来的阳光滤成碎金。溪边的柳条长到了最长,垂在水面上,被水流牵着轻轻摆动,像谁在水边洗着一把把绿色的长发。营地的空地上开满了细小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嵌在草丛里,踩一脚下去能带起一股混着草汁和花香的青气。
小野猪仔到营地已经四天了。它腿上的勒痕消了,走路不再瘸了,精神头也恢复了,每天在继业给它搭的棚子里转来转去,用鼻子拱着干草,找继业藏在底下的玉米饼渣和碎菜叶子。它比刚来的时候圆了一圈,灰色的短毛油亮亮的,脊背上那道深褐色的纵纹在阳光下愈发清晰了,像一条画上去的墨线。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黑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周围的一切,偶尔歪着脑袋看继业,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辨认他的气味。
继业这四天几乎黏在了棚子旁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端着米汤去喂猪仔,中午放学回来先看猪仔再去写作业,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手伸进栅栏缝里摸一摸猪仔的脑袋才肯安心。杨振庄在院子里搭了个正经的栅栏,用柞木桩子钉进地里,横着绑了三道横梁,比继业那个树枝临时棚结实多了。继业蹲在新栅栏里铺了一层新干草,又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垫在最底下,暖烘烘的。
小野猪仔从昨天开始有了新变化——继业走到哪儿,它就跟着走到哪儿。
起初是在棚子里。继业只要一蹲在栅栏边,它就从干草上站起来,凑到栅栏边用鼻子拱他的手指。后来继业打开栅栏门进去铺草,它就跟在他脚后跟,他走一步它跟一步,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抬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下指令。再后来继业从棚子里出来,它也跟着出来了,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跟在继业脚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继业去灶台打水,它跟着;继业去溪边洗手,它跟着;继业蹲在院子里训那五只小狗崽,它也蹲在旁边,跟那五只狗崽排成一排,黑旋风趴在继业左边,大黑趴在他右边,二黄和三花趴在前面,小尾巴趴在后面,而跟屁虫——那头灰褐色的小野猪——挤在大黑和二黄中间,五只狗崽加一头小猪,齐刷刷地蹲在继业面前,六双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着他,等着他发口令。
“坐。”继业喊了一声。
五只狗崽齐刷刷地坐下了。跟屁虫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狗崽,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屁股往后一坐,四条腿伸在前面,脑袋歪着看继业,像是在问“我做对了吗”。
继业笑得前仰后合,从口袋里掏出掰碎的玉米饼渣,先喂了那五只狗崽一人一小块,最后把最大的一块递给跟屁虫。跟屁虫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心,把饼渣拱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说“还要”。
“跟屁虫,你太聪明了!”继业蹲下来,用两只手拢住野猪仔的脑袋,跟它额头抵着额头,“你比大黑学得还快!”
小野猪仔被他拢着脑袋,哼唧了两声,没有挣扎,反而往他手心里又拱了拱。
三哥这天从山上下来,扛着一捆干柴走进院子,正看见继业蹲在院子中央,五只狗崽和一头小猪围着他坐成一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几团毛茸茸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画。他把干柴搁在柴垛上,没有马上走,蹲在柴垛旁边看着继业指挥那一圈小动物,看着那头小野猪挤在狗崽中间,学得跟狗一样坐卧跟,看着继业掰碎饼渣分给它们,每人一块,那头小猪吃完了还舔了舔继业的手指头。
“继业!”三哥喊了一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你这小子,以后能开个动物园了!”
继业转头看了三叔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回去继续训他的“队伍”。他喊了一声“卧”,五只狗崽齐刷刷趴下了,跟屁虫也趴下了,趴在最边上,四只蹄子伸在前面,下巴搁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他又喊了一声“跟”,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五只狗崽加一头小猪齐刷刷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排成一串,走一步跟一步,停一步停一步,队形整整齐齐的,跟用尺子比过一样。
三哥蹲在柴垛边看了好一会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哼起了小调,哼了两句停下来,探着脑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继业正带着他那支“队伍”在院子里绕圈,五只狗崽加一头小猪绕着圈走,跟屁虫排在最后面,虽然走得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在尽力跟上,短腿倒腾得飞快,灰褐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哥笑了一声,收回脑袋继续烧火。他把一根柞木柴折断扔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的嘴角弯着,一直没有放下来。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有本事。”
继业在院子里遛完了他的“队伍”,蹲下来把五只狗崽和野猪仔拢到一起,挨个摸了一遍脑袋。摸到跟屁虫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从口袋里又掏了一块饼渣,举在手里,对野猪仔说:“跟屁虫,你叫一声‘爹’试试?叫了我给你吃。”
跟屁虫歪着脑袋看着他,鼻子抽了两下,没有叫。
“叫爹。”继业又说了一遍,把饼渣在它鼻子前面晃了晃,“爹——跟——跟——学我。”
跟屁虫看着那块饼渣,又看了看继业,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尖的“哼唧”,那声音像被压扁了的“爹”字,又不太像,可继业听见了,乐得一下子蹦起来,饼渣都掉在地上了。他蹲下去把饼渣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喂给跟屁虫:“对!就是这么叫!”
跟屁虫吃了饼渣,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手掌。继业把脸凑过去,贴在野猪仔的脑袋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暖烘烘的气息。他嘿嘿笑着,笑完了站起来,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声:“三叔!跟屁虫会叫我了!”
三哥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叫啥了?”
“叫爹!”
三哥笑得更厉害了,笑声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烟火气,在院子里荡开了,把树梢上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五只小狗崽围着继业跳着转圈,跟屁虫蹲在继业脚边,用鼻子拱着他的鞋尖,拱一下哼一声,拱一下哼一声,像是在说“爹,我还要”。
继业蹲下来,把跟屁虫抱起来,二十多斤的猪仔抱着有些坠手了,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他把它举到面前,跟它眼睛对着眼睛:“你跟屁虫就是我养的猪,等我长大了,你也长大了,咱们一起进山。”
跟屁虫被他举在半空中,四条腿悬空蹬了蹬,然后安静下来,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继业的脸。继业把它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跑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温热的米汤,又从三哥手里接过一块泡软的玉米饼子,掰碎了泡在米汤里,端到棚子边蹲下,看着跟屁虫吭哧吭哧地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比用刷子刷过的都亮。
杨振庄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这一幕。他把猎枪搁在墙根下,蹲在灶台边洗了把手,问三哥:“继业又在喂猪?”
三哥用下巴朝院子那边努了努:“你儿子收了个干儿子,那头猪管他叫爹。”
杨振庄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蹲在灶台边接过三哥递过来的一碗热水,端着喝了一口,眼睛看着院子里蹲在棚子旁边的继业——他正低着头,用手指梳理着野猪仔脊背上的毛,一下一下的,动作轻柔,野猪仔趴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打呼噜,五只狗崽在周围绕来绕去地跑,阳光暖烘烘地照着,把继业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杨振庄把水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蹲在继业旁边,伸手摸了摸野猪仔的脑袋。野猪仔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继续打呼噜。
“爹,”继业头也不抬,“跟屁虫认我了。”
杨振庄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儿子和那只野猪仔挤在一起,半晌才说了一句话:“认了就好。它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继业把脸贴在野猪仔的背上,蹭了蹭,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轻,杨振庄没有听清。可那只野猪仔拱了拱身子,往继业的怀里又挤了挤,继续打着均匀的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