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野狼沟营地的清晨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那头小野猪仔被继业抱回来之后,整个营地的氛围都变了。灶台边的火还没生起来,继业已经蹲在营地东边那块空地上忙活了。他用树枝和石块圈了一个小圈,大约一丈见方,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顶上用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棚顶,又用油布盖了一层防露水。棚子虽然简陋,但四角都用石头压得结结实实的,风掀不动。
小野猪仔被继业安置在棚子里,趴在干草上,缩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它的后腿被套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可没有伤到筋骨,走路的时候略微有些瘸,但精神头还不错,眼珠子黑亮亮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继业蹲在棚子外面,把一块掰碎的玉米饼子从栅栏缝里递进去,搁在干草上。野猪仔先是往后缩了一下,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玉米饼子的香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凑了一步,低下头把饼渣拱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它又抬头看了看继业,眼睛里警惕的神色消退了一些,又低下头把剩下的饼渣都吃干净了,用鼻子在干草上拱了拱,像是在找还有没有漏掉的。
继业蹲在外面看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看到王晓娟端着粥碗过来喊他吃早饭才站起来。他端着粥碗蹲回棚子外面,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野猪仔在干草上打盹。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又掰了一小块饼子从栅栏缝里递进去,野猪仔这回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凑过来吃了。
“跟屁虫,”继业小声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小野猪仔吃完饼渣,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手指头,又缩回去趴下了。
三哥从灶台边走过来,蹲在继业旁边,看着棚子里的小野猪仔:“继业,你真要养这玩意儿?”
“养。”继业的语气不容商量,“我都跟爹说了。”
三哥伸手从栅栏缝里探进去,想摸一下野猪仔的脑袋,野猪仔警觉地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哼,耳朵向后抿着。三哥把手缩回来:“认生,还不认人呢。”
“它认我。”继业把手伸进栅栏缝里,野猪仔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指尖,没有躲。继业回头看了三哥一眼,“三叔你看,它认我。”
三哥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台边,跟王晓娟说:“嫂子,继业这本事不赖,野猪仔才半天就认他了。”
王晓娟正在刷锅,头也没抬:“他从小就这样,黑旋风也是他养熟的。”
三哥没再说话,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又往继业的棚子方向看了好几眼。他看见继业蹲在棚子外面,把一根新砍的树枝削尖了插在栅栏边上,又抱了一捆干草铺进棚子里,把野猪仔睡觉的地方垫得更厚了些。野猪仔趴在干草上,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细声细气地哼哼两声。
中午吃完饭,继业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温热的米汤,又切了几片野菜叶子和一小块野猪肉剁碎了拌在里面。他蹲在棚子外面,把碗放在栅栏边上,往后退了两步,等着野猪仔过来吃。野猪仔闻到了香味,从干草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栅栏边,低头把碗里的米汤和碎菜肉末舔了个干净,碗底被舔得光光亮亮的,比洗过的还干净。继业把碗收回来,又用手摸了摸野猪仔的脑袋,这回野猪仔没有躲,反倒用头顶了顶他的手掌心,像在说“还要”。
杨振庄站在院子里,看着继业蹲在棚子外面跟野猪仔互动。王晓娟从灶房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继业:“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天生跟牲口亲。”
杨振庄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继业那只沾着米汤的手上——那只小手掌心摊开,让野猪仔用鼻子拱他的指尖,拱一下他就笑一下,笑完了又把手掌翻过来,让野猪仔拱另一面。
傍晚的时候,三嫂又送了一趟东西来。这回带来的是一小罐蜂蜜,说是娘家那边蜂箱下来的春蜜,给继业拌米汤喂猪仔的。“小猪仔喝点甜东西长得快。”她把蜂蜜罐子搁在灶台上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回轻快了些,围裙角在风里飘着,不像以前那样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继业把那罐蜂蜜小心翼翼地收好,拧开盖子闻了闻,甜丝丝的蜜香钻进鼻子里,他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又拧紧了盖子,搁在自己窝棚里最安全的位置。然后他跑回棚子外面蹲下,跟野猪仔说:“跟屁虫,你明天就有甜米汤喝了。”
小野猪仔吃饱了,趴在干草上打盹,细小的尾巴尖偶尔蜷一下又松开。继业蹲在外面看它打盹,看着看着自己也困了,靠着栅栏柱子在暮色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王晓娟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喊了他一声:“继业,回屋睡去。”继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搭在栅栏上的一件旧棉袄拿下来,从栅栏缝里塞进棚子里,盖在野猪仔身上,这才放心地回屋去了。
夜里继业醒了好几回。第一回是听见野猪仔在棚子里哼哼,他光着脚跑出去看,看见野猪仔在干草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第二回是听见远处的林子里有动静,他又跑出去看,看见棚子周围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野猪仔身上,把它灰褐色的毛染成了银灰色。第三回是天快亮的时候,野猪仔饿醒了,在棚子里转圈哼唧,继业爬起来煮了一碗温热的米汤,端着蹲在栅栏边,等野猪仔喝完了才回去睡回笼觉。
王晓娟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多了几根用过的柴,锅里有米汤的残迹,继业的棉鞋摆在灶台边,鞋底沾着露水和泥。她什么也没说,把锅刷了,又把继业的棉鞋拿起来放在炕沿边烤着。
杨振庄从窝棚里出来,蹲在灶台边洗脸的时候,看见继业又蹲在棚子外面了。他蹲在灶台边洗完了脸,站起来往继业那边走了几步,站在棚子外面看着儿子跟野猪仔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边,没有惊动继业。小野猪仔趴在继业身边,闭着眼睛打呼噜,继业用手掌盖在它的脊背上,掌心贴着它的脊骨,感受着它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一只温暖的小风箱贴着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