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的这份果敢、这份担当、这份清正,正是完成这项艰巨任务最需要的品质。
可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唐振华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徐慎的手,语气语重心长,满是叮嘱与关切:“小徐,我知道你有担当,可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万分凶险,段兆辉这只老狐狸,远比你想象中更加狡猾、更加狠毒。”
“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表面上和气谦恭,实则心狠手辣,城府深不可测,做事不择手段。他在化肥厂经营多年,亲信遍布各个车间、各个科室,耳目众多,你去了之后,一言一行都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调查意图。”
“你要记住,你去化肥厂,名义上是兼任副厂长,分管化肥质量检测、农业需求对接等和农林相关的工作,以此为掩护,暗中观察,悄悄搜集证据,切不可心急,切不可贸然行动。”
“厂里的所有人,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都不能轻信,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保护好自己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
“你放心,你在前面调查,我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但凡有任何紧急情况、任何需要协调的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县里会全力支持你,但表面上,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袒,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随机应变。”
唐振华句句恳切,字字担忧,将此行的凶险、调查的难度、行事的准则,一一叮嘱到位,生怕徐慎年轻气盛,不慎落入圈套。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唐县长,您放心,我一定万事小心,谨言慎行,绝不打草惊蛇,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段兆辉贪腐的证据,彻底查清南陵化肥厂的问题,就算他是再狡猾的狐狸,我也一定要揪出他的尾巴!”
一场没有硝烟的隐秘斗争,就此拉开序幕。
徐慎知道,从答应兼任化肥厂副厂长的这一刻起,他便踏入了一场步步惊心的棋局。前方是根深蒂固的贪腐势力,是阴险狡诈的对手,是布满荆棘的险途,但他别无选择,也绝不退缩。
唐振华看着徐慎坚定的神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再次郑重地叮嘱道:“切记,万事小心,安全第一,我等你的好消息。”
徐慎郑重颔首,转身走出了县长办公室。他迈步前行,身影挺拔,朝着未知而凶险的征程,毅然走去。
而此时的南陵县化肥厂,厂长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的景象。
这间办公室宽敞气派,真皮沙发、实木办公桌,处处透着奢靡。厂长段兆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副看似和善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精明与阴鸷。
站在办公桌前的,是农林局副局长钱明礼,正与段兆辉话别。
段兆辉站起身,走到钱明礼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堆着亲热的笑容,语气极尽恳切:“钱老弟啊,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咱们俩共事这么久,在化肥厂、农林局两头配合,不管是化肥调配,还是厂里的各项事宜,向来都是合作亲密无间,事事顺心,如今你突然要被调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真是舍不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听了,只当两人是情深义重的好搭档,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亲密无间,不过是利益捆绑下的蝇营狗苟。
钱明礼脸上挤出几分感慨,叹了口气:“段老哥,我又何尝舍得,这化肥厂的肥差,多少人盯着,我在这个位置上,既能配合农林局的工作,又能跟着老哥你沾光,日子过得舒心,可上面的调令下来了,我也没办法,只能服从安排。”
段兆辉闻言,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棕色小木盒,他随手将木盒递到钱明礼面前,笑容依旧温和:“老弟要走,老哥哥也没什么好送的,一点薄礼,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离别礼物,不成敬意,你务必收下。”
钱明礼眼睛微微一亮,他太了解段兆辉的为人,所谓的薄礼,从来都不是寻常物件。他伸手接过木盒,入手有些分量,下意识地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只是匆匆往里面瞥了一眼,整个人的眼神瞬间变了,立刻飞快地合上盒盖,紧紧攥在手里。
盒子里,是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
钱明礼抬起头,看向段兆辉,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感激与默契,他没有多说一句感谢的话,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无需点破。这份礼,是段兆辉给他的好处费,更是他帮段兆辉遮掩问题、打通农林局关系的酬劳。
“段老哥,你这礼,太重了。”钱明礼假意推辞了一句,手里却紧紧攥着木盒,丝毫没有要放回的意思。
“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段兆辉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凝重,“对了,我听说,接替你、过来兼任化肥厂副厂长的,是农林局新局长徐慎?这个名字,我在南陵县这么多年,没怎么听说过,到底是什么来头?钱老弟,你给我好好说说。”
他心里终究是有些在意,突然空降一个局长过来兼任副厂长,难免让他心生警惕。
钱明礼闻言,神色变得严肃,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提醒道:“段老哥,你可千万要小心提防,这个徐慎,不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段兆辉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徐慎看着年纪不大,才二十多岁,他可是近些年县里提拔最快的干部,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农林局局长的位置,别看他年轻,能力和手段都极为不凡,做事雷厉风行,心思缜密,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钱明礼语气凝重,“老哥,你虽然在化肥厂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深厚,但千万不能大意,别在这个年轻人手上栽了跟头。”
段兆辉闻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追问道:“二十多岁就能坐到农林局局长的位置,莫非是有什么背景,下来基层历练的?”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下来镀金的干部,也是他最怕的干部。这类人不图钱、不图名,一心只想做出政绩、扳倒他这样的人往上爬,油盐不进,最难对付,一旦沾上,麻烦不断,还不好下黑手处理。
钱明礼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据我多方打听了解,这个徐慎,还真没什么过硬的背景,就是实打实从农村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没有靠山,没有家世,全靠自己的能力往上走。”
听到这话,段兆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没什么背景就好说。
“但就是这样的人,才最难搞。”钱明礼叹了口气,“徐慎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为人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唐县长这次执意把他派到化肥厂来,用意是什么,老哥你心里应该清楚……”
后面的话,钱明礼没有再说透,点到为止,两人都是老油条,彼此心知肚明。
唐振华这是动了真格,派徐慎过来,摆明了是要查段兆辉的问题,要动他这块盘踞多年的“硬骨头”。
段兆辉脸上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不以为然的笑容取代,他缓缓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十足的狂妄与自信:“钱老弟,你多虑了。我段兆辉在南陵县化肥厂这么多年,打交道的官员、干部不计其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是人,就会有弱点,有软肋,要么贪财,要么贪名,要么贪权,要么有家人牵挂,只要找准了他的弱点,针对性下手,对症下药,再刚正的人,也会乖乖就范,乖乖跟我站在一条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这些年,他正是靠着这套手段,摆平了一个又一个想来找他麻烦的人。
眼前的钱明礼,就是最好的例子。钱明礼贪财,爱占小便宜,段兆辉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平日里时不时给点小恩小惠,逢年过节送上厚礼,更是默许钱明礼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把化肥厂的平价化肥拉出去倒卖,赚取高额差价,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一来二去,钱明礼便被彻底拉上了段兆辉的贼船,成了他在农林局的眼线和帮手,帮他遮掩化肥厂的诸多问题,两人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段兆辉看来,没有拉拢不了的人,只有没找对的弱点,即便是徐慎这样看似软硬不吃的年轻人,他也总有办法拿捏。
钱明礼看着段兆辉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依旧有些担忧,再次叮嘱道:“老哥,我还是那句话,徐慎真的不一样,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收敛一点,别让他抓住把柄。”
“放心,我心里有数。”段兆辉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副和善的笑容,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老弟你也该回去准备交接了,路上慢点,以后咱们常联系。”
钱明礼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装着巨款的木盒,对着段兆辉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段兆辉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冷与狂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往来的车辆和忙碌的工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道:“铁打的化肥厂,流水的副厂长。”
这些年,派到化肥厂来的副厂长、监督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一个不是抱着查清问题的心思来的,可最后呢?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挤走,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这里查出半点有用的证据,没有一个人能撼动他在化肥厂的地位。
一个从农村上来、毫无背景的年轻小子,也想扳倒他?
简直是痴心妄想。
段兆辉眼神阴鸷,在他眼里,徐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终究会是他的手下败将,南陵县化肥厂,依旧是他的一言堂,他的地盘,容不得任何人放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遇上的徐慎,远比他想象中更坚定、更果敢。
今天是徐慎正式兼任化肥厂副厂长的日子,这场较量,从他踏入化肥厂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徐慎心里清楚,段兆辉在化肥厂深耕多年,早已将这里打造成了自己的独立地盘,关系网错综复杂,贪腐问题根深蒂固,对方定然不会对他毫无防备。而他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藏起所有锋芒,以平和的姿态入局,在不动声色中寻找突破口。
一路慢行,远远便望见了南陵县化肥厂的大门。
让徐慎略微意外的是,他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一群人早已在门前列队等候。
为首的正是段兆辉。
今日的段兆辉,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热情笑容,平日里那股藏在骨子里的阴鸷被彻底收敛,看上去全然是一副勤恳务实、待人谦和的老厂长模样。他身边跟着化肥厂的几位副厂长、车间主任、财务负责人等一众厂领导,齐刷刷站在门口,阵仗摆得十足,显然是专门在这里迎接他这位新任副厂长。
徐慎心里明镜似的,段兆辉这般大张旗鼓的迎接,绝非真心认可他的到来,不过是做给县里看、做给厂里职工看,摆出一副全力配合县里工作、尊重上级安排的姿态,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细,摸清他的脾气。
眼见徐慎走近,段兆辉率先迈开步子,主动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愈发热忱,不等身边人开口,他便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徐慎的手,语气更是亲切得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徐局长,可把你盼来了!我一早就带着厂里的班子成员在这等候,就怕怠慢了你这位县里派来的得力干将!”
“段厂长太客气了,我往后还要在厂里多学习、多请教,劳烦诸位一早等候,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徐慎全然是一副配合工作、虚心学习的姿态。
两个人的第一次交锋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