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应该的!”段兆辉笑着摆手,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热情地引着徐慎往厂区内走,一边走一边朗声介绍,“徐局长年轻有为,在农林局干出的成绩,咱们全县上下有目共睹,县里安排你兼任咱们化肥厂的副厂长,是对咱们厂的高度重视,更是咱们全厂职工的荣幸!有你这位农林专家坐镇,往后厂里的化肥生产、农用调配,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场面话,既捧了徐慎,又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向了化肥生产的本职工作,绝口不提任何敏感事宜,也丝毫没有流露对徐慎到来的防备。
徐慎只是微微颔首,笑着附和:“段厂长过奖了,我对化肥厂的生产运营、内部管理还一窍不通,往后还要靠段厂长多多指点,我全力配合段厂长的工作,保障好全县的农业生产用肥,不辜负县里的嘱托。”
徐慎也打起来太极顺着段兆辉的话往下说,全程只谈工作配合、不谈其他。
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身后跟着化肥厂的一众领导,一路寒暄客套,语气平和,气氛看似融洽无比,实则暗流涌动。段兆辉眼角的余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边的徐慎,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眼神平和,举止沉稳,全然看不出半点锋芒,也看不出丝毫来者不善的样子,心里不禁暗自嘀咕:这徐慎,看起来波澜不惊,看来真不是好糊弄的主!
而徐慎也在暗中观察着段兆辉,对方脸上的热情太过完美,完美得近乎刻意,一举一动都透着老油条的圆滑世故,这份过分的客气,恰恰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段兆辉心里有鬼,恐怕也早已对他设防。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将真实想法藏得严严实实,表面上相谈甚欢,全程都是围绕化肥厂、农业生产的客套交流,没有一句越界之言。
“徐局长,你第一天到任,我先带你好好参观一下咱们化肥厂,让你熟悉熟悉厂区环境、生产流程,也好对厂里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段兆辉笑着提议。
“那就有劳段厂长费心了。”徐慎欣然应允,他正想借着参观的机会,亲眼看看化肥厂的实际运营情况,寻找蛛丝马迹,段兆辉的提议,恰好正中下怀。
段兆辉当即带着徐慎,从厂区的原料场开始,逐一参观各个生产车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原料场,偌大的场地上,堆积着如山的煤炭、磷矿石等生产原料,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粉尘扬起,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黑色煤灰,几名工人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正在忙碌地整理原料,脸上、脖颈上都蒙着一层灰,看上去格外辛苦。
“徐局长,咱们化肥厂生产的核心就是这些原料,无烟煤、磷矿都是咱们费尽心思保障供应的,为了保证化肥产量,不耽误农时,原料储备从来不敢断档。”段兆辉伸手指着眼前的原料堆,“你看,工人们也都很辛苦,咱们厂里一直都尽全力保障工人的权益,生产秩序一直很稳定。”
徐慎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原料场的角落,留意到几处原料堆放杂乱无章,没有清晰的分类标识,还有部分原料看似长期闲置,表层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不像是正常生产周转的样子。他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脸上却依旧带着平和的神情,轻轻点头:“民以食为天,农以肥为先,化肥厂是全县农业的根基,段厂长把原料保障做得如此扎实,实属不易。”
没有质疑,没有深究,只是简单的附和,让段兆辉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几分。
离开原料场,段兆辉又带着徐慎走进了造气车间。
刚踏入车间,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刺鼻的粉尘气味,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整个车间是一栋六七层楼高的红砖楼房,常年被粉尘侵蚀,墙体早已变成了暗沉的黑灰色,墙上挂着厚厚的粉尘,地面上更是铺满了一层细细的煤灰,脚步踩上去,粉尘便轻轻扬起。车间内管道纵横交错,巨大的机器轰鸣不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数十名工人穿着工装,在高温和粉尘中忙碌着,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这里是造气车间,是化肥生产的第一道工序,生产所需的气体都从这里产出,车间环境比较艰苦,工人们每天都在高温下作业,很是不容易。”段兆辉边走边介绍,声音提的老高,才能盖过机器的轰鸣声,他强调车间的生产难度和工人的辛苦,塑造自己体恤职工、尽心管理。
徐慎放慢脚步,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整个车间,他留意到车间内的部分输送设备已经锈蚀,却依旧在运转,设备运行记录簿随意地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明后天的设备检查记录都被勾上了。几名工人看到段兆辉带着他走来,眼神里并没有见到厂长的亲近,反而透着一丝闪躲和麻木,匆匆低下头继续干活,不敢与他们对视。
这些细微的反常,都被徐慎一一收入眼底,他依旧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皱眉,故作感慨地说:“一线工人确实辛苦,段厂长既要抓生产,又要顾着职工,担子很重。”
“都是我应该做的。”段兆辉笑着回应,语气坦然,丝毫没有心虚的模样。
随后,一行人又先后走进了锅炉车间、合成车间和成品包装车间。
锅炉车间内温度极高,常年保持在四十度以上,巨大的锅炉轰隆作响,火焰在炉内熊熊燃烧,输气管滚烫发热,工人们光着膀子,浑身被汗水浸透,守在锅炉旁不敢懈怠。
合成车间内,密密麻麻的仪表盘闪烁着指示灯,各种管道连接成网,操作工盯着仪表数据,小心翼翼地调控着生产参数,将化工原料转化为化肥半成品。
到了成品包装车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车间内烟雾缭绕,工人们戴着简易的口罩,将一袋袋装满化肥的编织袋封口、码放整齐,成堆的成品化肥整齐地堆放在车间一侧,等待出库。
每到一个车间,段兆辉都热情满满地介绍生产流程、车间产能、职工管理情况,把化肥厂描绘成一个管理规范、生产有序、全力保障民生的模范工厂,全程只谈生产、不谈管理漏洞,只讲功劳、不提问题,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国营工厂厂长。
段兆辉带着徐慎走在规范整洁的参观路线上,避开了厂区内管理混乱、物资积压、账目可疑的敏感区域,极力掩饰着化肥厂背后的阴暗面,试图让徐慎看到一个完美合规的工厂面貌,打消他的疑虑。
而徐慎始终跟在段兆辉身侧,安静地听着他的介绍,目光却始终在暗中细致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车间设备的老化严重、生产记录的混乱、工人防护设备简陋、还有工人们闪躲的眼神、基层管理人员的刻意迎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化肥厂管理的混乱,也印证了段兆辉的问题绝非空穴来风。
但徐慎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没有提出一句质疑,更没有表露调查的意图。面对段兆辉的介绍,他始终认真倾听,适时点头附和,偶尔说几句夸赞生产规范、体恤工人辛苦的客套话,态度谦和,配合度极高,看上去就真的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熟悉工作的新任副厂长。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话题始终围绕着化肥生产、农业保障、厂区管理等官方议题,语气平和,氛围融洽,不温不火。段兆辉的热情周到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徐慎面子,又牢牢把控着谈话的节奏,绝不触碰敏感话题;徐慎的沉稳谦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既顺应了段兆辉的安排,又在暗中完成了对厂区的初步探查。
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思,段兆辉知道徐慎的到来绝非单纯兼任职务,定然是冲着自己的问题而来;徐慎也知道段兆辉的热情全是伪装,处处都在设防掩饰。
但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谁也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一个极力伪装,刻意讨好,试图用表面的合规打消对方的念头,将其拉拢同化;一个藏起锋芒,不动声色,借着参观的机会暗中观察,寻找贪腐问题的突破口。
这场没有硝烟的初次交锋,就在看似平和的厂区参观、客套寒暄中悄然度过,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直白的试探,只有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的参观便结束了。
段兆辉带着徐慎走出最后一个车间,笑着说道:“徐局长,厂区大概的情况,你也都了解了,后续咱们再慢慢细化工作。走,去我办公室喝口茶,歇一歇,咱们再细细聊聊后续的工作安排。”
“好。”徐慎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没有丝毫异样。
段兆辉嘴角挂着笑意,心里却依旧在反复掂量着徐慎,这个年轻人太过沉稳,太过平静,反倒让他愈发捉摸不透;而徐慎目视前方,眼神沉静,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段兆辉的伪装越是完美,就越是说明化肥厂的问题藏得极深,后续的调查,注定不会轻松。
这第一次的接触,两人都完美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不温不火,却让这场围绕化肥厂的博弈,正式走上了台面。
来到办公区域,与厂区的破败脏乱截然不同,办公楼的楼道虽说算不上奢华,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楼道里还挂着各类先进集体、优秀单位的奖状,与外面的混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段兆辉一边领着徐慎往办公室走,一边诉苦道,“徐局长,你刚刚也看到了,咱们化肥厂难啊!设备老化,原料涨价,市场竞争又激烈,这两年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我这个厂长,也是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想尽办法维持生产,就怕耽误了县里的春耕。”
他一边诉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徐慎的反应,话语里满是委屈与不易,试图先博取徐慎的同情,为接下来的拉拢做铺垫。
徐慎淡淡点头:“国企改革的当下,各家企业都有难处,段厂长坚守多年,确实不易。组织上派我过来,就是配合段厂长,一起把生产抓起来,先解决厂里的实际问题,保障全县的化肥需求。”
徐慎依旧是官样的客套话,滴水不漏,不接段兆辉的话茬,也不给他任何试探的突破口。
段兆辉心里越发笃定,这个徐慎的确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不好对付。
“徐局长,快请坐。”段兆辉热情地招呼徐慎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斟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随后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徐慎面前,“这是我托人带回来的好茶,你尝尝。”
徐慎接过茶杯,轻轻颔首道谢,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段兆辉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看似真诚:“徐局长,咱们都是为县里工作的自己人,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段兆辉目光直视着徐慎:“县委的任命下来,我就知道,徐局长是带着任务来的。化肥厂这两年问题不少,外界流言蜚语也多,我心里都清楚。”
徐慎语气依旧平和:“段厂长,我来化肥厂的确是带着任务来的,县委交代得很清楚,一是抓生产,保春耕化肥供应,二是梳理厂里内部管理,查漏补缺,规范流程。我只管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流言蜚语,我从不放在心上。”
打太极,是徐慎目前和老狐狸段兆辉打交道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