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农林局局长、化肥厂副厂长,必须秉公办事,绝不可能听信你几句牢骚话,就随意定性一位国营企业负责人!”徐慎的声音严厉而决绝,“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是你在厂里受了委屈,一时冲动发的牢骚,我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徐慎盯着汪大顺,“下次再让我听到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散播污蔑段厂长的言论,扰乱厂里的生产秩序,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会把你说的每一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段厂长,到时候,诬告领导的后果,你自己承担!”
番话落下,徐慎不再看汪大顺错愕、失望又愤怒的神情,当即转过身,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废弃仓库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汪大顺僵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原本满心的希望与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转而化为滔天的怒火与绝望。他看着徐慎渐行渐远的背影,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攥紧拳头,对着徐慎的背影,撕心裂肺地破口大骂:
“徐慎!你这个狗官!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为民做主的好官!你是能为我们这班工友做主的领导!”
“你跟段兆辉就是一丘之貉!你们当领导的全都沆瀣一气,只顾着自己捞好处,根本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
“我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助纣为虐的狗官!”
愤怒的咒骂声,在废弃仓库的偏僻角落里回荡着,带着底层工人无尽的憋屈与失望,被暮春的晚风一吹,散落在化肥厂的角落里。
而徐慎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只是在转身离开、无人看见的时候,徐慎原本冰冷严肃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隐忍与考量。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段兆辉在化肥厂根基深厚,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所有的调查都会前功尽弃。
第二天,厂长段兆辉办公室门口,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男人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进门后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反锁。
徐慎如果在肯定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汪大顺,不过汪大顺是段兆辉安插在厂里、专门替他打探消息、笼络人心的爪牙。他是段兆辉这么多年花钱培养的心腹。
见来人是汪大顺,段兆辉掐灭手里的香烟,他抬眼看向汪大顺,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问道:“大顺,昨天我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昨天你有没有按我的吩咐,去试探他的口风,探出什么名堂没有?”
汪大顺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身子微微弓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压低声音回道:“厂长,我都按您的吩咐办了,昨天您不在厂里,我找到那个徐慎把咱们化肥厂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一些问题,添油加醋地跟他说了一遍,还故意说您在厂里独断专行、中饱私囊,想着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段兆辉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汪大顺,追问道:“哦?那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勃然大怒,说要立刻彻查,还是有别的反应?”
此刻的段兆辉,心他太想知道这个徐慎,到底是来真的调查的,还是只是走个过场。
汪大顺摇了摇头说道:“厂长,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这徐慎的态度,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他全程都很平静,既没生气,也没说要查您,只是皱着眉头跟我说,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随便诬陷厂里的领导,更不能在厂里散播不实言论,扰乱生产秩序。”
说到这里,汪大顺顿了顿,仔细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我看他那样子,根本就没把我说的这些问题放在心上,这几天,他都在生产车间转悠,跟车间主任、技术工人聊的全是化肥生产工艺、产能提升、原料采购的事儿,一门心思全在抓生产上,对厂里的账目、对您的问题,并没有过问。”
“厂长,您说咱们是不是误会这个徐慎了?”汪大顺看着段兆辉,“我瞅着他啊,不像是来调查咱们化肥厂问题的,就是想来咱们厂里镀个金,给自己的仕途添一份基层企业管理的履历,等过段时间政绩捞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不然,哪有人来查问题,只抓生产的?”
这番话,让原本神色紧绷的段兆辉,瞬间陷入了沉思。
他靠回椅背上,眉头紧紧皱起,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汪大顺的话,同时也想起了钱明礼之前的提醒。难道真的是他草木皆兵了?这个徐慎,真的只是来化肥厂历练履历,并非冲着他的贪腐问题而来?
可转念一想,段兆辉又觉得不对劲。
徐慎身为县农林局局长,手握实权,仕途本就一片坦荡,没必要特意跑到效益平平、麻烦不断的化肥厂来兼任副厂长,这其中若是没有别的用意,实在说不过去。
即便心里对汪大顺的话信了几分,多年在厂里一手遮天、步步为营的段兆辉,也绝不会因为这几句试探,就彻底放下戒心。在贪腐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要把隐患彻底掐灭。
沉吟片刻,段兆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厉,他不再犹豫,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文件下面,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随手递给了汪大顺。
“厂长,这是啥?”汪大顺下意识地接过,入手有些厚重,疑惑地问道。
段兆辉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你不是说,徐慎不是要证据吗?说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我吗?行,那你就把这个给他,就说这是厂里其他工友,暗地里辛辛苦苦收集到的、关于我贪腐的证据,让他拿着这份证据,去替工友们做主。”
汪大顺闻言,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牛皮纸包裹瞬间变得滚烫,他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厂长,您这是糊涂了啊!咱们把厂里的材料、您的证据给徐慎,这不是主动往枪口上撞吗?要是他真拿着这个去县里告您,咱们不就全完了?”
看着汪大顺这副愚钝的模样,段兆辉气得差点拍桌子,他瞪了汪大顺一眼,压低声音怒斥道:“你是不是蠢?我什么时候说这是真的证据了?我告诉你,这里面的材料,全是我找人伪造的,账目是假的,签字是假的,全都是以假乱真的材料!”
汪大顺这才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等着段兆辉继续说下去。
“这些材料,乍一看天衣无缝,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可只要仔细核查,就能找到里面的破绽,而且全是能坐实诬陷的破绽。”段兆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阴险,“徐慎不是要证据吗?我就给他这份证据!如果他真的是来查我的,拿到这份材料,去县里举报我,到时候,我就能反咬一口,说他为了栽赃陷害我,故意伪造证据、构陷国企领导!”
“到那个时候,他身为农林局局长不想着抓生产,反倒蓄意诬陷企业负责人,不光他的仕途彻底毁了,还要承担诬告的责任,有他好受的!就算他最后能自证清白,也会惹一身腥,再也没心思、没脸面留在化肥厂查我了!”
这一招,堪称狠毒,是妥妥的请君入瓮。
段兆辉就是要借着汪大顺的手,把这份假证据送到徐慎面前,试探他的真实目的,若是徐慎真的入局,那他就能彻底扭转局面,化被动为主动;就算徐慎不上当,他也没什么损失,反倒能进一步打消他对徐慎的戒心。
汪大顺听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敬佩,对着段兆辉竖起大拇指,谄媚地说道:“厂长,还是您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保证让徐慎看不出半点破绽!”
“记住,演技一定要逼真,就说这是你们一帮工友冒着风险,偷偷收集了很久的材料,语气要恳切,态度要悲愤,让他彻底相信,这份材料是真的。”段兆辉再三叮嘱,“千万不要露出马脚,不然,我要你没好果子吃!”
“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汪大顺把牛皮纸包裹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之后,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整个下午,徐慎依旧像往常一样,扎根在化肥厂的生产车间里,跟着工人一起查看生产线,核对生产数据,协调原料供应,全程专注于生产工作,对厂里的其他事情,依旧不闻不问,一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模样。
这一切,都被暗中观察的汪大顺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笃定,徐慎就是来镀履历的,段兆辉的这个局,必定能让他乖乖入局。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厂区里的工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喧闹了一天的工厂,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汪大顺早早地就等在了工厂外面,看到徐慎的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神色慌张地对着徐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领导,您稍等,我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说,咱们还是去昨天那个地方,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徐慎看着汪大顺这副紧张的模样,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神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汪大顺,朝着工厂后门走去。
走进仓库,汪大顺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裹,郑重地递到徐慎面前,脸上摆出一副悲愤又恳切的神情,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说道:“徐局长,您昨天说得对,没有实际证据,不能随便乱说,更不能诬陷领导。昨天我也是为了试探您,这是我们厂里一帮工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偷收集了很久的材料,全是关于段厂长在厂里贪腐、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
“段厂长在厂里一手遮天,把化肥厂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大肆敛财,苦的都是我们这些底层工人!您是县里来的领导,为人正直,我们相信您,希望您能拿着这份证据,替我们全体工友做主,把段兆辉的恶行公之于众,还我们化肥厂一个清白!”
汪大顺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通红,一副为工友们请命的正义模样。
徐慎看着递到面前的牛皮纸包裹,又看了看汪大顺满脸悲愤的神情,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是愤怒,依旧是波澜不惊。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裹,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份材料,我先收下,回去之后,我会仔细查看。工友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凡事都要讲证据,等我核实清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徐慎不再多言,将牛皮纸包裹夹在腋下,转身朝着仓库外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平静。
看着徐慎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直紧绷着身子的汪大顺,瞬间放松下来,脸上的悲愤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得意的冷笑。
他双手抱胸,站在废弃仓库里,眼神阴鸷地盯着徐慎离开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心里暗自得意地盘算着:徐慎啊徐慎,任你是县里来的局长,终究还是逃不出厂长的手掌心!你要是真的一心一意为化肥厂抓生产,安稳镀你的履历,咱们还能相安无事;可你要是真的心怀不轨,是来调查段厂长的,那你就彻底掉进我们设好的陷阱里了,等着身败名裂吧!
在汪大顺看来,徐慎收下这份材料,就已经是入局了,这场计中计,他们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