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沉沉,世事浮沉皆藏于算计之间。
法海望着已是垂暮晚景的叔父佟国维,借着叔侄情分,劝老人家趁着尚有余力,想法子多跟康熙打几分温情牌,为隆科多、岳兴阿二人稳稳留住一份朝廷遗泽与家族情面。
对于自幼便被迫离府、在外长大的侄子岳兴阿,法海则主动放下身段,用心笼络感情。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往前线递去亲笔书信,字字句句皆是掏心之语:
从岳兴阿身为嫡孙的宗族身份,聊到佟佳氏的门第荣光,再谈及往后仕途格局,最后坦陈自己与佟国维对他寄予的厚望与期许。
一封封家书千里传至军营,岳兴阿不是铁石心肠。
隆科多所作所为丧尽天良,他打心底里绝不认这个生父,可法海有举荐提携之恩,佟国维有教养成人之情。
佟佳一族的前程,他确实无法置之度外。
只每每想起生母当年凄惨遭遇,又对佟佳氏一族凉薄世情耿耿于怀。
自己生在佟家,却从未受过宗族照拂,生母受尽折辱,家族荣辱兴衰……他很难全然记挂在心。
但当法海在信中提及他一双与皇室缔结婚盟的儿女时,岳兴阿的心剧烈摇摆。
为人父者,谁不为子女长远考量?女儿嫁入皇家,无雄厚母族撑腰,往后深宫日子何其艰难?
八爷之女将来嫁入自家,若家族势弱,儿子在妻族面前也难挺直腰杆。
琢磨许久,岳兴阿觉得只要伯父真能把隆科多交给自己的处置,家族么,到底血浓于水,身承佟佳姓氏,难以彻底撇清干系。
于情于理,他都会扛起一份宗族责任。
岳兴阿态度松缓,法海立刻顺势铺开布局:
其一,将佟佳氏在军中积淀多年的势力、人脉与资源尽数交割给他;
其二,立下承诺,绝不会任由隆科多仗着生父身份从中作梗,阻碍他日后前程;
其三,有意将佟佳氏家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前两件事,岳兴阿坦然接纳,承袭家主一事却迟迟犹豫不定。
他感念法海的照拂恩义,但做不到对当年冷眼旁观、暗自嘲讽他与生母的那些族人笑脸相迎、包容相待。
法海看穿他的顾虑,索性在信中交底坦言:
佟佳氏枝繁叶茂、良莠不齐,这几年他会陆续将品行不端、劣迹缠身的族人分宗迁出,清理门户。
待尘埃落定,再由岳兴阿接手家主重任,与舜安颜一同并肩撑起整个佟佳氏的兴衰大局。
至于他与鄂伦岱,一辈子为宗族荣辱劳心劳力,也该卸下担子安享清闲。
二人后代无需格外偏袒,只需按寻常族人照看便可。
话已说到这份地步,岳兴阿再执意推脱,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不识好歹,只得应下应允。
岳兴阿这边一点头,法海即刻转身,去到卧病静养的叔父佟国维府中,叔侄二人闭门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下午。
佟国维近年身子日渐亏虚,虽无大病缠身,精神却大不如前。
去年相伴五十余载的发妻赫舍里氏离世,更是让他心神大受打击,晚景孤寂,心境越发颓靡。
人一旦没了精神寄托,身子便衰老得格外快。
法海借机提起岳兴阿,夸赞他前线征战勇武有谋,不动声色间便能分化大将军王胤禵的兵权,还做得滴水不漏、不留半点把柄。
这份沉稳与眼界,多半得益于佟佳氏的门第根基与教养。
佟国维何尝听不出,这是侄子在委婉宽慰自己。
只要他还在世坐镇,佟佳氏荣光便能维系,孙辈前程亦有倚靠,倘若他一旦离世,宗族势必陷入动荡。
放眼整个佟佳氏,如今也只剩他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在御前说上几分分量。
佟国维眼中渐渐亮起一丝神采,法海也不再遮掩,直言道出往后宗族安排:隆科多性情浮躁、格局浅薄,根本担不起家主重任,待自己离世后,便由岳兴阿接任家主,与舜安颜携手稳住佟佳氏大局。
当然,也不会彻底闲置隆科多,只是不再委以要职重任,免得他行事鲁莽,连累整个宗族受累。
佟国维缓缓颔首,这已是眼下最周全稳妥的安排。
法海越过亲生儿子,将家主之位交到侄子手中,他这个当祖父的还有什么理由反驳?
唯一让他放不下心的,日后若四爷登顶至尊,后宫之中再无佟佳氏妃嫔立足。
四福晋心思深沉、手段过人,必定不会容许佟佳氏再把持后宫、外戚专权,佟佳氏的荣光便要消减。
法海看得通透豁达,从古至今,没有哪一家世家能永远靠着外戚荣宠屹立不倒,该退让时便要懂得适时抽身。
更何况弘昭与岳兴阿之女有婚约,悦宁配岳兴阿之子,舜安颜的儿子小老虎与淑婵亦定下姻缘。
佟佳氏与爱新觉罗的联姻盘根错节,根基早已扎稳,根本不必担心宗族落寞衰败。
心结尽数解开,佟国维再无后顾之忧,打算要趁着余下时日,好好与外甥康熙、外孙胤禛叙旧谈心打打感情牌。
冬日落雪连绵不绝,早年门庭若市的赫舍里府邸,眼下门庭冷落光景萧条。
偌大世族只剩察岱府邸还留着几分烟火人气。
满园亭台山石尽数被厚雪覆盖,宛如一座天然雕琢的冰雪盆景。枝头垂挂着晶莹冰棱,溪涧凝出冰瀑,几株红梅傲雪绽放,堪堪为冷寂庭院添了一抹暖色喜气。
察岱与福晋张佳氏围炉煮茶,闲看庭中落雪。室内炭火烧得通红,青烟袅袅,偶尔炭木炸裂的轻响,打破满院静谧。
“今年寒冬格外凛冽,再往郑王庄多送些炭火过去。”察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眉宇间满是沉郁心事。
张佳氏柔声宽慰:“棉被炭火早已送往四爷那边,您只管放宽心。四爷与二爷自幼兄弟情深,绝不会薄待二爷半分。”
察岱自然清楚胤禛与胤礽的情谊,从不担心二爷受委屈,真正忧心的,是赫舍里氏往后的宗族出路。
张佳氏同样满心焦灼,察岱悠悠长叹,朝局波诡云谲,他能做的,也唯有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勉强守住家族安稳。
“四福晋有意成全咱们幼子迎娶明德格格,我心中欣喜万分,偏偏无从着手。虽说柔慧公主已指婚伊得勒,免去了明德格格远嫁的为难,可想让皇上点头应允格格下嫁咱们赫舍里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佳氏何尝不想儿子迎娶金枝玉叶,可康熙对赫舍里氏心存隔阂,此事着实棘手。沉吟片刻,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近年皇上龙体日渐亏欠,年岁已届六旬,父子离心、朝局繁杂,心力早已大不如前。或许……明德格格的婚事,未必非要等当今圣上来拍板定夺。”
察岱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我投靠四爷为时已晚,即便表哥尚在,怕是我也难在四爷麾下受重用。依我看,明德格格下嫁一事,还得从四福晋身上下功夫。”
张佳氏连忙左右张望,按捺不住眼底的激动,“你的意思是,让我多去四福晋跟前走动亲近,借着她枕边吹风,悄悄促成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