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紧随其后,掀帘而入。
帐中那女子端坐于貂皮垫上,手中白玉杯缓缓转动,仿佛帐外的厮杀、泥石流的轰鸣、金兵的呐喊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淡漠的目光扫了丁焱一眼,仿佛他不是一个浑身浴血的敌人,而是一只误闯入她寝帐的蚊虫。
丁焱的瞳孔微微收缩。
论容貌,叶寒笙已是世间少见,但她懂得将那份美收敛起来,如剑藏于匣;眼前这女子却是藏不住的——那股子妖冶从骨髓里往外透,像一团浇不灭的火,灼得人眼热心颤,却又不敢靠近。
石抹也先也跟着钻了进来。他的反应比丁焱更甚——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厚背砍刀险些脱手落地。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大、大人——这女子——”
尹志平微微侧头,对石抹也先道:“去外面,找几个俘虏问清楚——她是谁,问不出来便砍几个,总有怕死的。”
石抹也先如蒙大赦般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钻出了帐帘。他走出去时脚步有些发飘,仿佛还没从方才那一瞥中回过神来。
尹志平又转向丁焱,目光与他交汇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让丁焱心中骤然一凛——龙大哥这是在提醒他,他们的身份是混进金国里的细作,眼下这营帐四周全是金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到帐帘旁,手按刀柄,背对着帐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外那些正在清点俘虏的金兵。
帐中便只剩尹志平与那女子两人。
香炉中的残烟依旧在盘旋,那女子手中的白玉酒杯缓缓转动。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尹志平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糯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从容。
“你究竟是何人?”
尹志平负手而立,倨傲道:“完颜傲天。”
那女子的眉梢微动了一下。她将白玉杯搁在矮几上,缓缓站起身,歪着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挑衅还是玩味的光芒。
“完颜——傲天?”她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天可不是谁都能傲的。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尹志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瞳孔。那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在他回头的刹那骤然亮起了一层金色光芒。
从瞳仁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朝外扩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亮。
尹志平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他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从躯壳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朝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坠落。
那片黑暗没有尽头,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可睁。他拼命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指”可动。他就这样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如同一叶被抛入了无边大海的扁舟。
这便是东夏萨满的金瞳术。
东夏国起源于长白山北麓的女真部落,他们的萨满教与中原的佛道两家截然不同——不信来世,不修今生,只敬天地万物之灵。
萨满们相信,人的灵魂与肉体之间有一道丝线相连,那丝线便是“魂丝”。
寻常人的魂丝坚韧如铁索,便是最猛烈的撞击也无法将其斩断;可萨满们自幼修习一种隐秘的秘法,能以自身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无形的针,刺入对方的瞳孔,沿着魂丝逆流而上,直捣对方的识海。
这便是金瞳术的根基——以精神力为刃,以瞳孔为门,将对方的意识拖入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
在那片领域里,施术者便是造物主。她要风便有风,要雨便有雨,要刀山火海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被拖入其中的人,若精神力不够强大,便会在那片领域中迷失自我,成为施术者掌中的傀儡。
但这门秘法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在施展金瞳术的刹那,施术者的意识也会与肉体短暂剥离。
她的身体会陷入一种类似被点穴般的僵直状态,只有将对方的意识彻底摧毁或完全控制之后,她才能从这种僵直中解脱出来。
若是对方的意志坚韧到足以抵抗她的精神侵蚀,那她便会与对方一同困在这片精神领域的牢笼之中,直到其中一方力竭而亡。
从尹志平掀开帐帘的那一刻起,她便在等。等他落单,等他回头,等他的目光与自己的瞳孔对上的那一刹那。
她知道自己的护卫挡不住这些人,但她并不慌张——因为她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那些弯刀与弩枪。
是她的眼睛。
她的金瞳术已有了相当的火候。
在东夏的萨满祭坛上,大萨满曾亲口说过,她的精神力在历代弟子中可排入前五。
她曾用这双眼睛驯服过一头从长白山深处捕来的白虎,也曾用这双眼睛让一个心怀不轨的叛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吐了个干净。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穿越者。
是一个被系统反复拽入意识海、早已习惯了精神撕裂的穿越者。
是一个在无数次濒死边缘被拉进那片混沌虚空、与那个唠唠叨叨的腐女系统斗嘴皮子的穿越者。
他的精神力,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磨砺中被锻打得如同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
尹志平漂浮在那片黑暗之中,心中却没有半分慌乱。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意识凝聚起来——如同在暴风雨中收拢被吹散的船帆。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以至于那片混沌的虚空对他来说,反倒有几分熟悉。
这一次他真的睁开了——在那片精神领域的虚空中,他的意识凝聚成了一具完整的躯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有力,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脚下是一片平整的黑色石面,那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的身影。
头顶是同样漆黑的穹顶,看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倒有几分本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尹志平转过身,便看见那女子正站在距他约莫十余步处。
丹红长裙,墨绿丝绦,长发披散如瀑。可她的双手却各执了一根细长的金索,金索的末端没入她身后那片黑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女子歪着头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尹志平没有答话,目光从她手中的金索滑到她身后那片黑暗中,心中飞速盘算着。
这地方与系统拉他进去的意识海确有几分相似——都是将人的意识从躯壳中剥离,拖入一片独立的精神领域。
但系统的意识海是纯粹的虚空,什么也没有;而这片空间却隐隐有某种“造物”的痕迹——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头顶那片纯粹的黑暗,都说明施术者已能在这片领域中构建出简单的实体。
那女子的眼波微动,右手的金索轻轻一抖,那根金索便如同活物般从她身后的黑暗中抽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金索便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后的黑暗抽出一道刺目的裂痕。
可那金索在掠过他肩头之后竟如同活蛇般在半空中急转了一个弯,从背后再次袭来。
尹志平脚下步法连错,整个人如同一只青鹤般从金索的合围之中飘然拔起。
可他的脚尖刚离开地面,便觉得脚踝处猛地一紧——另一根金索不知何时已从脚下的黑暗中无声地窜了出来,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金索上传来一股柔韧霸道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朝地面猛地拽去。尹志平在空中无处借力,整个人被拽得如同一颗陨石般朝那片黑石地面砸落。
他咬紧牙关,丹田中寒焰真气轰然运转,右掌在即将触地的刹那猛地朝地面拍出一掌。
寂灭掌的湮灭之力在他掌心方寸之间炸开,将那片黑石地面轰出一个磨盘大的坑洞。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硬生生将身形横移了数尺,脚踝上那根金索也被这一掌震得松了几分。
他趁机将脚踝从金索中挣脱出来,翻身落地,靴底在黑石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擦痕。
那女子却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的双手如同拨弄琴弦般轻轻一抖,两根金索便同时从左右两侧朝他夹击而来。
与此同时,她头顶那片黑暗中忽然传来了集极尖锐的破空声——无数根粗如儿臂的冰锥从黑暗中激射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如同一阵倒卷的暴雨般朝尹志平倾泻而来。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那些金索、那些冰锥,都是对方以精神力在这片领域中构建出的幻象——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气却真实得让人汗毛倒竖。
他毫不怀疑,若是被那些冰锥刺中,他的意识便会在这片精神领域中受到重创。
他深吸一口气,将无影旋风的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在那片冰锥暴雨中穿梭。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根冰锥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每一道金索都被他在方寸之间闪开。
他在闪避的同时,心中却在飞速转着一个念头。
这既是精神领域,那便意味着这里的规则不是由现实中的物理法则决定的,而是由意志的强度决定的。
对方能以精神力构建出金索与冰锥,那他为什么不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疯狂蔓延。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再闪避。两根金索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数十根冰锥兜头盖脸地朝他倾泻而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种他从未尝试过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技巧的精神之力在他掌心炸开,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索在触及那道涟漪的刹那便如同被火烧着的蛛丝般寸寸断裂,冰锥在撞上那道涟漪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那片黑石地面上。
那女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领域在那一掌之下竟出现了松动——这说明眼前这个男人不但精神力强大,而且已开始摸索到了这片领域的规则。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那层暗金光芒骤然暴涨。她将双手在身前交错,十指翻飞,结出一连串极繁复极诡异的手印。随着她手印的变换,这片精神领域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
黑石地面从中央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赤红的岩浆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头顶那片黑暗被无数道血色的闪电撕裂,雷声滚滚,震得整片空间都在簌簌发抖。
那女子的身形在岩浆与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她挥了挥手。岩浆便从裂缝中涌了出来,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朝尹志平扑去。她再挥了挥手,数十道血色闪电便从头顶劈落,将尹志平周身方圆数丈之内的黑石地面劈得寸寸龟裂。
尹志平双脚如同生了根般钉在那片龟裂的黑石地面上,随着他双臂的划动,一股冰蓝色光晕在他身前缓缓凝聚——那是一面盾。一面他从未用过的、纯粹以精神力凝聚而成的盾。
火龙撞上了那面冰蓝光盾,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爆鸣。岩浆四溅,火星纷飞,那面光盾在火龙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边缘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可它没有碎。尹志平的双臂在微微发颤,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将那面盾又往前推了半寸——火龙的冲势竟被他硬生生遏制住了!!